这么各自捏着一根点燃的七星,干坐在长椅两端,连坐姿都没有改换。
烟灰积起一节,又转瞬抖落在脚边的砖缝里。
直到烟身走过三分之一的长度,杉山隆志终究还是耐不住这段刻意留白的沉默。
哪怕他平时再怎么习惯逆来顺受都好,也明白警方根本不可能闲到专门跑来医院陪他吹风抽烟。
他将眼皮抬起,看向旁边大半个身子隐在背光处的男人:“说起来,武田警官是怎么知道我现在在病院里的?”
武田恕己没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在长椅上坐直,夹烟的骼膊径直搭在大腿上:
“今天下午的时候去了你家里一趟,跟你母亲稍微聊了几句。”
“她说你最近两个月往这里跑得很勤,所以吃完饭之后,我就跑过来跟导诊台的护士打听。”
“导诊台?”杉山隆志愣了一下,“噢,是滨崎小姐说的吧。”
顺着这个名字,先前的画面又在武田恕己的脑子里浮现。
“杉山先生?”
那位女护士盯着证件看了两秒,视线微微上抬,落在对面警官那张硬朗的脸上。
“确实有印象,因为杉山先生最近这两个月经常来院里办手续,不光是我,恐怕大部分人对他都有印象。”
说着,护士用笔尾挠了挠被口罩挂绳勒出浅印的耳廓,解释道:
“杉山先生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不仅不会大声催促我们做事,有时候看到我们在忙,还会帮忙安抚大厅里那些不安的家属”
话说到这,觉察到不对劲的护士止住自己继续往外透露的想法,目光在对面的男人身上转了半圈。
大概是对那位脾气温和的杉山先生受警方调查感到不解,护士捏着圆珠笔的手指往内拢紧,身体也跟着前倾少许。
“那个警官先生,是杉山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面对护士这番明显带有偏向性的反问,武田恕己倒没有什么厉声质问的念头,只是将证件合拢,表情依旧平和:
“只是我们警方这边有些细节,需要向这位热心市民了解清楚。”
警官这句解释给出来,滨崎护士眼睛里的防备才跟着卸下小半,抬手指明了方才杉山隆志经过的方向。
冷风忽地一吹,将那些盘旋在脑中的画面一并吹散。
武田恕己将夹烟的手臂从腿面上抬起,目光重新落在大半张脸被冻得发白的杉山隆志身上。
“你在医护人员那边的评价很高。”他说。
显然,杉山隆志并不关心自己在护士里面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一听到武田警官今天下午去过自己家里,他食指略微一抖,火星跟着向外跌落两点。
可还没等他追问母亲的状况,武田恕己却忽然岔开了这个话题:
“顺带一提,我觉得你们昨晚去的那家英国餐厅,其实味道还算过得去,没你们说得那么夸张吧。”
杉山隆志似乎没料到话题会这么跳跃,夹着细烟的手指停在半途。
半晌,他才将烟蒂重新塞进嘴里深吸一口,遮掩自己刚才莫名浮起的紧张。
“所以你这两个月往这边跑得这么频繁,到底图什么呢?”
武田恕己弯下腰,将烟头在地上按灭,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总不至于是看上院里哪个当班的女护士了吧,那位滨崎小姐?”
“武田先生说笑了。”
杉山隆志将肺里的烟气尽数吐空,夹着自嘲的干涩化入寒风间。
“象我这种连大学都考不上,只能在家族会社做事的人,要是真能找到个护士结婚的话”
“我想妈妈她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这声极轻的叹息过后,男人学着身旁警官的样子掐断手里的烟头,连带纸托一并扔进垃圾桶上面的烟灰缸里。
“由美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曾经因为白血病住进过这里。”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坐回位子上,反而抬起头,凝望着面前那盏泛黄起雾的路灯,说着那段难堪的过往。
那时候他才刚上国中,家里为了给由美凑医药费已经掏空了家底。
父亲为了给妹妹供药在外面低声下气,母亲在病床前熬红了眼不肯休息,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想出去打工挣钱补贴家用,可那些店里的老板看到他那副个子,都只当他是来捣乱的,连门都不让进。
跑去问医师能不能把自己的骨髓移植给妹妹,又因为远远没到法定要求的门坎,被护士好声好气地拦在采血室外头。
甚至想从同学那里借出一点买药钱,也才发现因为自己常年内向,身边连个能开得了口的朋友都没有。
至于想要靠读书拿奖学金的路,对当时根本学不进去的他来说更是想都不用想。
唯一闲置在原地的他,只能吞落这种帮不上忙的委屈,日复一日地在家人面前,扮演着还有希望的模样。
每天放学了,就立刻跑到医院里承担照顾妹妹的工作,希望能让妈妈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休息一阵。
“当时的我,真的是很失败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