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偏头看过去,那双天生带有冷感的眼睛里,甚至还夹杂了几分关爱文盲的怜悯:
“我现在真的很怀疑,某人的文凭里到底掺杂了多少水分。”
肉眼可见有些红温的男人微微一笑,权当自己耳朵聋了,根本没听见这位世家闺秀发出的无情评价。
因为确实也反驳不了。
在字画鉴赏这种很吃家底的领域,他这种穷鬼根本就没有胜算。
自觉在高雅艺术上被拿捏的武田恕己长舒一口气,放弃了跟这女人较劲的想法,双手合十,毫无诚意地拜托道:
“还望学识渊博,字也写得特别好的中岛警部补不吝赐教。”
虽说什么人都能听出来,这番恭维是在阴阳怪气。
但中岛凛绘还是感到有些愉悦。
她收回嘲讽的视线,指尖重新落回仪表台上,虚虚点在右边那张被展平的信上。
“你仔细看这两封信上的‘警’字。”
顺着她的指尖,武田恕己将脸往仪表台凑得更近了些。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倒还真隐约感觉到两边的字在粗细过渡上有些违和。
这种感觉就象是有人在刻意模仿,却没能彻底抑制住肌肉记忆的本能。
但让他具体用词去形容,就是死活说不出来。
只能等一旁的中岛老师开金口。
“这封信里的‘警’字,起笔很重,在写到转折的地方糙边也不少,是大部分人追求快速书写,不讲究字形时的习惯。”
下一秒,中岛凛绘的手指又在第二张纸面上的某个局部边缘,画了个微小的圈:“但你再看这一封。”
“这封信里‘警’字上半部分的‘敬’,在写右边那部分钩画时,没有出现那种急躁的断点,反而出现了一个反常的圆曲线收笔。”
“而且,注意看这里,还有这个偏旁交界的地方。”
她竖起食指,接连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写字的人在写到这时几乎完全没有抬笔,而是下意识靠手腕悬空,拖拽着笔尖去形成这种流畅的连笔。”
“这种行笔习惯,有点象是一个常年练习过某种特定书法的人,在脱离硬笔束缚后,下意识用手腕带出的惯性。”
闻言,武田恕己看着那几个被精准圈出来的连笔墨迹,有些惊诧地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是在拿圆珠笔当毛笔写?”
“不仅如此,你再往下看。”
中岛凛绘的食指从‘警’字上移开,滑到最后那句带有同归于尽意味的话里,点在那个结构复杂的‘狱’字上。
“单纯只是一个‘警’字的连笔不对劲,我们还能用握笔姿势的问题来强行解释。”
她点着纸面上的蓝黑色墨水痕迹:“但你再看看这个‘狱’字。”
“明治时期后,受学校教习楷书的影响,正常写右边那个‘犬’字旁时,起笔会有明显的笔压变化,收笔时往往会露锋或者是写出方折。”
说着,中岛凛绘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那种硬朗的撇捺走势。
“但你看看寄信的这人,他写右半边的时候,笔画的边缘居然连一点外露的锋芒都不留。”
“在他收尾的时候完全感觉不到任何顿挫感,就象是一道自然流淌的水流一样。给人感觉就是一种圆润,甚至连绵不断的特质。”
中岛凛绘收回手,她闭上眼,靠在座椅上,在脑海里快速翻找。
她试图拼凑起年少时坐在和室里,闻着旁边燃起的熏香,被严厉的女教习按头对着各种字帖临摹的枯燥记忆。
半晌,她睁开眼,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这绝对脱胎于某个重视实用和连贯的书写流派,但我离那些东西太远,一时间不太记得这种写法是哪个时代的东西了。”
这大段关于书法的专业分析,已经完全触及了武田恕己的知识盲区。
他在副驾驶上听得云里雾里,除了感叹世家千金的见识储备外,此刻也只能保持沉默,避免又被这蔫坏的女人找到借口攻击自己。
当然,中岛凛绘现在也没指望靠他那装满三明治的脑子想出个结果。
女人坐直身体,她将平铺在倾斜仪表台上的这两封信件原样叠好。
旋即,她探过身子,推开挡在两人中间的宽大储物格。伸手在一堆杂物里翻找了两下,从最底下翻出两个透明的证物封存袋。
她将这两封截然不同的信件叠在一起,封入同一个证物袋中。
随后又将剩下几封没太大异常的信件,和取下来的信封塞进另一个袋子里,一并扔到武田恕己的腿上。
“你先下去,把这些东西交给目暮警部,拿去比对指纹。”
中岛凛绘拿过那个装着两封信件的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放回储物格里,顺手扭动车钥匙准备打火。
“我要去拜访一下我以前的书道教习,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流派的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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