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2 / 4)

按个头分堆,再发个方便点名的编号,就算救到了。

至于衣服、床位、饭食这些必须品,从来不按人头分配,只靠伸手抢。

护工们也乐见这些野种靠斗殴消磨多馀的精气,偶尔把吃不完的肥肉撇到桌上,喊一声“加餐”,这帮围着桌子角斗的小孩就恨不得把狗脑子也打出来。

真要闹出事了,他们才肯不耐烦地走过来,一人一脚将纠缠在一起的小鬼踢开,权当尽过职责。

几番混殴下来,除却身上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男孩也赚了个“刺猬”(harezui)的名头。

因为他总偷偷把磨尖的铁丝别在腰后,见谁靠近都要先扎一下狠的,是院里很惹人嫌的“混小子”。

但护工们不喜欢叫这个名字,他们更喜欢拖长调子,像逗狗一样喊他——

“老鼠(nezui),咬他!”

男孩本能地朝动静响起的方向跑起来,又生生顿住。

米花公园入口不远处的空地上,三个男孩蹲成一圈,中间围着一只折了翅膀的麻雀。比较胖的那个揪着一只刚逮的田鼠尾巴就往麻雀身上怼,嘴里高喊着“咬它”。

有戴眼镜的男人看不过眼呵斥一声,这些小鬼才肯扔下手中的田鼠,做着鬼脸四下散开。

男孩看着地上那只受了伤的麻雀,忽然觉得31号常说的这地方和福利院没什么两样。

离近了,都不壮观。

31号是个十分瘦小的女孩,还没扫帚高。每次还没等她靠近桌角,就要被几个大个子撞个趔趄。

要不是男孩看不过眼,总会故意在争抢时多拽下几个缺角的馒头,事后再假装吃不下随手掷进她怀里。估计她十天得有九天饿着肚子睡觉。

有时,31号会趴在窗边,下巴垫着手背,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向旁边的男孩讲述她以前待过的地方。

“你见过那种银色的水龙头吗我以前住的地方,只要把手伸过去,流的就都是热水,洗在手上可舒服了。”

“那栋大楼里,冬天也不用裹紧棉衣,每个人都有带软垫子的独立床铺”

说到最后,女孩声音越来越轻,半张脸总会深埋进窗框里。

末了,她才借着呢喃掩盖眼中化不开的落寞。

“呐,47号会有那天的,对吗?”

男孩从不回答,只是用手撕扯着硬掉的面包皮,琢磨着下次怎么把那碍事的胖子绊倒。

风又急了些。

男孩下意识紧了紧衣领,顺着公园的石板路往深处走,走近一处被路灯照亮的长椅时,脚步慢了下来。

长椅上坐着个女孩,茶色的短发刚好遮住耳朵,露出半截精致的侧脸。膝头摊着一本厚重的大部头,两只脚悬在半空,黑色及膝袜包裹着双腿,顺着节奏前后晃荡。

长椅另一端放着个印有便利店标识的纸袋。

风愈吹,袋口愈开,麦香便愈发勾人。

男孩咽了口唾沫,故意目视前方,假装要走旁边那条岔路。刚越过长椅两步,他又立刻猫下腰,绕了个半圆,从长椅背后的灌木丛旁边贴过去。

不知是风声太大,还是这小小的动静惊扰了什么,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停了。

女孩下意识转过头,视线恰好对上了正要伸手的男孩。

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扫过他那件挂着破絮的不合身棉挂,掠过他溅满污泥的裤边,最后定格在他左侧脸颊那道还在渗血的刮伤上。

“你不疼吗?”她问。

男孩愣了片刻,原想呲牙回一句唬人的凶话,还没等他发作,女孩就已经从口袋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手帕,顺着长椅板面推向他那一侧。

“姐姐去买日用品了。”她说,“如果你不想被当成坏孩子,最好把脸擦一擦。”

“我不是”

他本能想要辩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手帕攥入掌心里,就连狠相也扮不出来了,只好别扭地背过身,往脸上胡乱抹了几下。

“这个给你。”身后传来纸袋被拿起的摩擦声,紧接着是女孩清脆的声音。“姐姐买得太多了,我吃不完。”

“我又不是讨饭的!”他大声喊着,却又被那层冒着热气的厚切火腿勾得挪不开眼。

不等男孩再说些什么,入口便忽然传来一声呼唤,依稀能听见是有人在喊“志保”这个名字。

“正好,我也从来不当慈善家。”女孩合上那本厚重的大书,从长椅上蹦下来,她把书抱在胸口,回头瞥了他一眼,留下一句平淡的话。

“以后要还的。”

说完,她迈开步子,朝着远处那个渐渐走近的高挑人影跑去。

男孩僵硬地杵在原地,手帕还捏在掌心。他低头看看椅子上的纸袋,又抬头看看那对越走越远的姐妹。

过了几分钟,他把那东西塞进棉衣内兜,隔着三十来米的距离,远远地缀在她们后面。

其实他没想好跟上去要说什么,手帕弄脏了他也不好意思还回去,离近了又容易吓到她们。

可外头的人讲究多,欠了人情不还,下回见面就会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