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酸。
这孩子遭了这么大的罪,被人拐了去,差点当成牲口卖了,如今坐在这个亮堂堂的屋子里,吃一个包子,就能露出这种表情来……
他连忙低下头,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把那点酸意硬生生压回去。
陈墨看了圆圆一眼,没说话,把温开水往她那边推了推,“慢点吃,别噎着。”
“哥,这个炸糕也好吃。”她吃完一个包子,又伸手去拿炸糕,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糖霜沾在嘴角上,白花花的。
陈大川在旁边听着,心里头象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圆圆的脑袋,“慢点吃,回头撑着了。”
“不会。”圆圆含糊的说,嘴里还嚼着炸糕,“哥这儿的东西好吃,我舍不得撑。”
陈墨被她这话逗笑了,伸手帮她擦了擦嘴角的糖霜,“喜欢吃以后常来,哥给你买。”
“真的?”圆圆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真的。”
陈墨看着她那个笑,心情恢复了不少,听着圆圆和陈大川边吃边讨论哪个更好吃,觉得这间屋子忽然没那么空了。
窗外的红月淡了几分,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中秋过后桂花的馀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墨就起来了。
他去巷口买了几个烧饼夹牛肉跟三碗豆腐脑,周念帮忙端了过来。
陈大川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刷牙,用的是门口水龙头接的自来水,刷一口白沫子,眼睛眯着,看样子还没完全醒过神来。
圆圆还缩在长椅上睡着,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脸蛋红扑扑的。
陈墨喊了她两声,她才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半天没分清东南西北。
“吃早饭了,吃完咱回临河县。”陈墨把烧饼递给她。
圆圆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慢慢亮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一个烧饼吃完了,又喝了半碗豆腐脑,这才彻底清醒。
吃完饭,陈墨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又去法租界的加油站把油箱加满。
加油站的小工看见他的车,殷勤的跑过来擦玻璃,查轮胎,嘴里先生长先生短的叫着。
陈大川坐在后座,通过车窗看着儿子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票子递给小工,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吭声。
加完油,车子拐出法租界,沿着大路往南走。
天津卫的早晨是热闹的。
街上已经有了行人,拉洋车的,挑担子卖早点的,在路两边穿来穿去。
电车叮叮当当的从对面开过来,车顶上拖着一根长长的辫子,圆圆趴在车窗上看得入神,嘴里“哇”了一声。
“哥,那个车顶上咋有根绳子?”
“电线,跟咱家的灯一样,用电跑的。”
圆圆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看了好几眼,直到电车拐了弯看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出了城,路就宽敞了。
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秋收刚过,地里只剩下短短的茬子和一堆堆码好的稻草垛,黄澄澄的,在晨光里泛着金。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狗吠。
车子开了大约半个钟头,路面就开始变了。
水泥路到头了,接上的是黄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上去,车身跟着颠簸起来,方向盘在手里直抖。
“坐稳了。”
陈墨减了速,车子慢慢悠悠的在土路上晃着,象一条船在浪里走。
陈大川倒是习惯了这种路,身子随着车子晃,稳当当的,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扶着圆圆。
圆圆就不行了,一开始还有点害怕,两只手攥着座椅边沿,小脸绷得紧紧的。
颠了几下之后发现也没什么,反而觉得好玩,车子每过一个坑,她就被颠起来一下,屁股离开座椅又落回去,她“咯咯”笑出了声。
“哥!再来一下!”
路边偶尔有行人经过,看见这辆黑色的小汽车,没有一个不多看两眼的。
几个背着书包上学的半大孩子,在路边追着车跑了一小段,嘴里喊着“小汽车!小汽车!”。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还伸手想去摸车屁股,被陈墨按了一下喇叭,吓得缩回去,一群孩子笑作一团。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还伸手想去摸车屁股,被陈墨按了一下喇叭,吓得缩回去,一群孩子笑作一团。
圆圆趴在车窗上,朝后头看了好一会儿,回头跟陈大川说:“陈叔,他们在追咱们的车。”
陈大川“恩”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他看了眼前面开车的陈墨,又看了看车窗外面那些伸长脖子张望的路人,心里头那股子复杂的滋味又泛上来了。
骄傲是有的,得意也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象在做梦。
这条路上跑的多是驴车马车,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都算体面的了,小汽车这种东西,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更何况是一辆黑色的福特,擦得锃亮,在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跑着,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