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辰时。
北京,文华殿。
晨光通过雕花窗棂。
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朱慈烺坐在御案后。
手里捏着一份泛黄的名册。
名册上密密麻麻列着四十七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封地、田产、私兵数量。
以及——对削藩的态度。
“截至昨日。
已有十二位藩王启程进京。”
户部尚书倪元璐躬身站在御案前。
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唐王朱聿键、周王朱恭枵、秦王朱存极、
肃王朱识??、庆王朱倬纮、韩王朱亶塉、
沉王朱迥洪、代王朱传齌、襄王朱常澄、
荆王朱慈煃、淮王朱常清、德王朱由栎。”
“这十二位王爷。
全都主动上表请罪。
并已将王府田产册、金银帐目、护卫名册。
一并封存,交由当地官府暂管。
唐王朱聿键更是三日前就已抵达北京。
现跪在午门外,请求面圣请罪。”
朱慈烺抬起眼。
指尖在“朱聿键”三个字上,轻轻划过。
“唐王现在何处?”
“在午门外跪着。
已跪了一个时晨。”
倪元璐顿了顿。
“他说,不见陛下,不起身。”
“让他进来。”
“臣遵旨。”
不多时。
一个身穿素白布衣、未戴冠冕的中年男子。
被太监引着,走进文华殿。
他四十岁上下。
面容清癯,眼窝深陷。
嘴唇干裂起皮。
脚步虚浮得象踩在棉花上。
显然是真的跪了一个时晨。
一进殿。
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砸在冰凉的金砖上。
“罪臣朱聿键,叩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淅。
朱慈烺静静看着他。
没有叫起。
朱聿键,唐王。
崇祯五年袭爵,封地南阳。
在满朝蛀虫般的藩王里,他是唯一的异类。
不贪财,不好色,不蓄私兵。
反而经常开仓放粮,接济灾民。
这样的人,朱慈烺其实不想动。
但他必须动。
削藩的刀一旦举起,就不能有例外。
有例外,就会有人心存侥幸。
就会有人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唐王何罪之有?”
朱慈烺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得象一潭深水。
朱聿键伏在地上。
额头贴着金砖,不敢抬起。
“罪臣有三罪。
一,身为宗室,坐拥封地而不思报国。
任由百姓困苦,此乃不忠。
二,明知藩王制度已弊病丛生。
却因循守旧,不敢上表改革,此乃不勇。
三,陛下锐意革新。
罪臣未能率先响应,反而观望迟疑,此乃不智。”
“三罪并罚,罪臣万死难辞其咎。
今日进京,一为请罪。
二为献上唐王府全部田产、店铺、金银。
计有良田八万七千亩,店铺四十三间。
现存白银十八万两,黄金三千两,粮食十二万石。”
“罪臣愿自请削去王爵,编入民籍。
从此耕读传家,自食其力。
只求陛下能给罪臣百亩薄田。
让罪臣奉养老母,教导子女。
于愿足矣。”
说完。
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抬起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
朱慈烺沉默片刻。
道:“唐王请起。”
朱聿键一愣。
缓缓抬起头。
眼里满是茫然。
“你的田产,朕收了。
你的王爵,朕削了。
但朕不杀你,也不夺你生路。”
朱慈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非但不杀,朕还要用你。”
朱聿键浑身一颤。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陛下……罪臣何德何能……”
“你能。”
朱慈烺打断他。
目光深邃。
“宗室改制,非一日之功。
四十七位藩王,数百位郡王、镇国将军。
数万宗室子弟。
如何安置,如何管理。
如何让他们从寄生虫变成有用之人。
这是个大难题。”
“你读过书,明事理。
在宗室中素有贤名。
朕任命你为宗人府宗人令。
专司宗室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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