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左良玉扶着垛口,望着城外那令人窒息的军阵,望着那些比城墙还高的井阑,望着那些沉默伫立的投石机,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本以为,明军刚渡江,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备齐攻城器械,他有足够的时间收拢兵力、加固城防。
可他万万没想到,朱慈烺早有准备,仅仅三天,就把一套完整的攻城杀器,摆在了他的眼前。
这不是流寇,不是那些一窝蜂冲上来送死的乌合之众。
这是一支真正的、准备万全的虎狼之师!
“开炮!给老子开炮!瞄准那些投石机!给老子轰碎它们!”
左良玉嘶声吼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彻底变形。
城头上的守军手忙脚乱地调整炮口,点燃引信。
“轰轰轰——!”
数十门城防炮依次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明军阵前的攻城器械。
但大多数炮弹都落在了器械前方的空地上,炸起一团团泥土烟尘。
只有寥寥几发击中了目标,在一架井阑的生牛皮上炸开几个窟窿,却未能伤其根本。
明军的数组,精准地停在了城防炮最大射程的边缘。
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刚好卡在守军打不到、自己却能从容部署的位置。
朱慈烺站在了望台上,看着城头守军慌乱的开火,看着那些徒劳落地的炮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传令。”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清淅地传入身后每一个将领耳中。
“左翼李守鑅部,右翼黄蜚部,于未时初刻,分别对聚宝门、三山门发起佯攻。火炮齐射,声势要大,吸引守军分兵。”
“喏!”传令兵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水师副将,率本部战船,严密封锁长江江面。南京段江面,许进不许出。敢有船只试图过江,无论官民,一律击沉。切断叛军所有水路退路。”
“末将领命!”
“攻城各部,未时二刻,投石机先行齐射,压制城头炮位及守军。井阑前移至二百五十步,弓弩手复盖射击,掩护工兵填平护城河。重甲步兵于申时初刻,听中军号令,发起首轮攻城。”
“得令!”
一道道军令,清淅、冷静、有条不紊地从了望台上载出。
通过旗号、鼓角、传令兵,精准地传达至全军每一个方阵、每一架器械。
整个明军大阵,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平稳运转。
左翼,李守鑅麾下的两万人马向聚宝门方向移动,鼓声震天,旌旗招展。
右翼,黄蜚部的一万人向三山门逼近,号角长鸣,杀气腾腾。
城头上的守军顿时一阵骚动,军官嘶吼着调动兵力,分赴两翼城门协防,原本就捉襟见肘的精锐兵力,被进一步分散。
江面上,明军水师战船开始巡戈,如同移动的水上长城,彻底锁死了长江。
连一只渔船,都无法从南京城溜出去。
而正阳门外的中军主力,则开始了攻城前的最后准备。
投石机的绞盘被数十名士兵合力摇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抛竿缓缓后仰,配重箱升起。
士兵们将沉重的石弹或火油罐放入皮兜,反复调整着射角和方向,动作精准而沉稳。
井阑在轱辘声中,被士兵们缓缓向前推动,每座井阑都需要上百人拖拽。
顶部的箭楼上,弓弩手检查着弓弦箭矢,一捆捆箭矢被运上箭楼,箭镞在烈日下闪着寒芒。
攻城槌被推到了阵前,藏身车内的士兵握紧了推杆,手心全是汗,却没有半分慌乱。
重甲步兵开始最后一次检查甲胄。
陌刀手用磨刀石打磨着刀刃,发出“噌噌”的轻响。
面甲下,呼吸声渐渐粗重。
那不是恐惧,是战意沸腾的灼热。
整个战场,除了器械移动的闷响、甲叶碰撞的轻鸣、士兵粗重的呼吸,再无声响。
一种山雨欲来、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南京城内外。
城头上,左良玉看着明军井井有条的调动,看着那沉默而可怕的战争机器缓缓展开獠牙,手心全是冷汗。
他身边的将领们,更是面如土色,有人甚至腿肚子都在发抖,连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怕什么!”
左良玉猛地抽出佩刀,一刀砍在城垛上,砖石崩裂。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咱们有城墙!有大炮!有十八万人!朱慈烺想攻城,就得拿人命来填!填十万!填二十万!老子看他的兵死不完吗?!”
他的嘶吼在城楼上回荡,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守军们看着城外那沉默的钢铁森林,看着那些在烈日下反射着寒光的刀枪,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明黄龙纛……
恐惧,如同瘟疫,在每个人心中疯狂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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