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城伯府,地下密室
八月初九,子时。
南京城已被明军合围的第二夜。
赵之龙一回到府邸,立刻屏退左右。
带着几个心腹勋贵——诚意伯刘孔昭、抚宁侯朱国弼、魏国公世子徐文爵,钻进了地下密室。
密室不大,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跳动的火光,映得几人脸色阴晴不定,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晃动,象一群张牙舞爪的鬼。
城外明军的号角声,隔着厚厚的土层,隐隐约约传进来,像催命的鼓点,敲得几人心头发紧。
“伯爷,真要到这一步?”刘孔昭吞了口唾沫,低声道,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城外已经围得铁桶一般,信使根本出不去啊。”
“出不去也得出去!不到这一步,难道真给左良玉、马士英陪葬?”
赵之龙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就写好的绢帛,狠狠铺在桌上。
油灯的光落在绢帛上,字迹工整清淅。
降表他已经拟好了,将一切罪责都推给马士英、阮大铖和左良玉,说他们“挟持天子,祸乱朝纲”,而自己等人是“忍辱负重,以待王师”,如今“幡然醒悟,愿开城迎驾,戴罪立功”。
“可是……”朱国弼尤豫道,指尖抖得厉害,“万一朱慈烺不认帐……北京的成国公、定国公,可都被他抄家了!”
“他没有不认帐的理由。”
徐文爵年轻,脑子转得快,压低声音,把话说得透透的。
“南京城是太祖高皇帝定的留都,意义非凡。朱慈烺要的是名正言顺光复祖业,不是把南京城打成一片废墟。”
“强攻,就算能打下,也要死伤数万精锐,毁了太祖的龙兴之地,落个苛烈暴君的名声。我们开城献降,他兵不血刃拿下南京,这是天大的体面,天大的功绩,足以向天下人展示他的宽仁。”
“只要我们态度够恭顺,把罪责全推到马、阮、左三人身上,再献上足够的‘心意’……”
他做了个手势,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几人瞬间会意,紧绷的肩膀都松了半分。
赵之龙点头,指尖重重敲了敲绢帛:
“文爵说得对。咱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拿出五成!献给新皇,买个平安,买个世袭富贵。总比城破之后,被抄家灭族,祖坟都被刨了强!”
“干了!”
“我这就回去,把族里的田契、金银备好!”
“今夜寅时,在通济门水闸碰头!我家有个老船工,熟悉水下暗门,能把信使送出去!”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和绝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
油灯的火苗突然跳了一下,映着绢帛上的字迹,也映着几人脸上的孤注一掷。
类似的密议,在南京城的各个角落,整整两夜,从未停歇。
文官府邸里,官员们连夜焚毁与马士英、阮大铖往来的书信,偷偷撰写请罪表,油灯的光映着他们惊慌失措的脸。
武将营中,军官们吩咐亲兵收拾细软,暗中连络城外明军,火把的光晃着他们躲闪的眼神。
富商大贾们将金银珠宝连夜埋入地下,或者封进地窖,烛火映着他们满脸的徨恐。
甚至一些守城的低级军官,已经在暗中串联,约定好明军攻城时,打开城门接应……
南京城,这座看似壁垒森严的坚城,内里早已被恐惧和背叛蛀空。
左良玉的十八万大军,就象创建在流沙上的堡垒,看似庞大,实则一击即溃。
所有人都闻到了末日的气息。
所有人,都在为自己查找后路。
八月初十,午时。
南京正阳门外。
烈日当空,炙烤着大地。
金红的日光泼洒在旷野上,把整片黄土地烤得发烫,连风都裹着灼人的热浪,吹在人脸上,带着一股尘土和硝烟的味道。
从八月初七辰时滩头破防,到如今整整三天。
明军主力已全部渡过长江,扫清了紫金山、清凉山外围的守军据点,完成了对南京十三座城门的全线合围。
正阳门外的旷野上,十万明军已经完成列阵。
黑压压的方阵,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秦淮河畔。
旗帜如林,刀枪如麦,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肃杀之气冲天而起,连空中的飞鸟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这片死亡之地。
而最令人窒息的,是明军阵前,那一排排如同巨兽獠牙般的攻城器械——
所有器械,均是朱慈烺北伐前就已备好的可拆卸构件,沿京杭大运河水路随主力船队运输,渡江后由三千工兵营两日两夜不眠不休,就地取材加固、组装完成。:
最前方,是三十架配重式投石机,分两列排开。
最前排10架是随军带来的重型内核构件组装而成,高达三丈,抛竿粗如巨木,配重箱里装满了铸铁块,需要数十名士兵同时操作绞盘才能上弦,专门用来轰击南京城高厚的城墙和厚重的城门。
后排20架是工兵利用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