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
定国公府,后院。
只点了几支火把,火光跳动,将院中央的青铜大水缸照得通明。
水缸旁,堆著三口沉重大木箱,是从书房暗格抬出来的。
定国公徐允祯披深色斗篷,立在阴影里,火光将他的脸映得铁青。
他指挥两名最心腹的老家仆,将箱中之物,一捆摞一捆,投入燃著烈火的铜缸。
火舌贪婪吞噬,泛黄的纸张、绢帛、皮革、书信、文契、账本、手札
所有见不得光的罪证,在烈焰中扭曲、卷曲、化为飞灰。
浓烟滚滚,混著陈年霉味与墨香,散入夜色。
长子徐文爵立在父亲身后,看着燃烧的古董字画、田契地契,忍不住低声问:
“爹,这些都是珍藏,何必烧尽?”
徐允祯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火焰,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都是不该留的东西。”
他顿了顿,惨然一笑:
“三年前给周延儒的寿礼账本,五年前与田弘遇的往来信札,还有”
他看向家仆抱起的一捆明黄丝带信笺,瞳孔微缩,没再往下说。
“烧干净,一点灰都别留。”
家仆会意,将那捆信笺投入火中。
火焰猛地蹿高,明黄丝带瞬间被吞噬。
徐允祯看着火焰,眼中痛惜,更多的是决绝。
“通闯才杀头,这些东西,足够咱们全家圈禁凤阳高墙至死。
火渐小。
最后一片纸角化为飞灰,铜缸里只剩暗红余烬,在夜风里明灭。
徐允祯走到缸前,撩起袍角,缓缓跪下。
他不磕头,不言语,对着余烬,对着紫禁城的方向,无声吐出三个字:
“朱慈烺”
无诅咒,无怨恨。
只有认命般的刺骨寒意。
三月十八,白昼。
北京城,各处勋贵府邸。
恐惧没有随黑夜消散,反而在春日暖阳下,发酵得更浓。
无形的绞索,越收越紧,勒得每一个勋贵喘不过气。
嘉定伯府。
“啪嚓!”
成化斗彩茶盏狠狠摔碎在金砖地上,瓷片四溅。
这是今早摔碎的第三个。
嘉定伯周奎须发戟张,老脸涨得通红,对着幕僚咆哮:
“我是皇帝外公!是当今圣上的亲外公!他敢动我?他不怕天下人骂,不怕青史笔伐?!”
幕僚垂头,盯着碎瓷,一言不发。
周奎的吼声渐渐低下去,变成颤音喃喃:
“他不敢的我是太后的父亲,他不敢动我”
他在说服幕僚,更在说服自己。
可浑浊老眼里的惊惶,微微发抖的手,早已出卖了他。
襄城伯府,密室。
李国桢坐于桌前,面前纸笔狼藉,地上散落十多个纸团。
他脸色灰败,眼眶深陷,一夜未眠。
提笔,蘸墨,手却抖得厉害,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他烦躁地撕碎纸,重新铺纸,再提笔。
“闯王怎么就败了百万大军啊”
他无意识喃喃,眼神空洞望着窗外西北方向。
纸上凌乱写着“闯”“吴”“关”“清”,毫无逻辑。
宁晋伯府,后院武库。
包铁木门缓缓推开,发出“嘎吱”的呻吟。
宁晋伯刘允极站在门口,看着库房里堆积的刀枪甲胄,皆是刘家世代积攒的御赐好物。
他沉默许久,挥手下令:
“封存,全部封存。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家仆愕然:“伯爷,这”
“照做!”
刘允极厉声打断,声音又低下去,“封了,封了干净。”
他亲手蘸上浆糊,在库房门上,横贴一道,竖贴一道,交叉成巨大的“封”字。
贴完,他背靠冰冷门板,缓缓滑坐下来,额头抵著膝盖,大口喘息,如离水的鱼。
丰城侯府,卧室。
五十岁的丰城侯李承祚,对镜自照。
一夜之间,鬓发竟白了大半。
原本的青丝,复上一层寒霜,刺眼得很。
他呆立镜前,一动不动,仿佛不认镜中骤然苍老的自己。
许久,他缓缓抬手,想触碰那白发,手却无力垂下。
一声无声的叹息,溢满穷途末路的悲凉。
清平伯府,账房。
白日紧闭门窗,烛火通明。
清平伯吴遵周坐于黄花梨算盘前,手指飞快拨动算珠,噼啪声刺耳。
面前摊满田契、房契、账本、银库清单。
他在算。
算主动捐输多少,才能显忠心,又不伤筋动骨,不引新帝觊觎。
三十万两?英国公的数。
他吴家底蕴不足,二十万?二十五万?
“啪!”
第三根牛筋算盘珠,被他硬生生拨断。
珠子滚落,清脆作响。
吴遵周手指僵在半空,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