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英国公的惶恐(1 / 2)

三月十七,午时。

紫禁城,午门外。

登基大典的余韵尚未散尽,明黄的銮驾仪仗还未彻底撤去。

惨白的春日日光,泼洒在午门前的广场上,照得金砖地面泛著冷硬的光。

参加典礼的勋贵、官员们鱼贯而出。

人人面色凝重,脚步匆匆,彼此连眼神交汇都透著小心翼翼。

奉天殿上那声响彻云霄的“圣武”年号,那几道简洁如刀的政令,还有新帝朱慈烺坐于龙椅时,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像一块千钧巨石,沉沉砸在每个人心口。

英国公张世泽,被两名家仆搀扶著,颤巍巍登上青呢大轿。

轿帘一落,隔绝了外头刺眼的日光,也暂时藏起了他慌乱的神色。

他瘫在松软的靠垫上,闭眼,心跳却如擂鼓,撞得胸腔发疼。

轿子平稳起行,沿宫道往府邸去。

张世泽忍不住,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掀开轿帘一角。

前方不远处,是定国公徐允祯的轿子,行得飞快。

几乎是同一瞬,徐允祯的轿帘也掀开一道缝。

两张刻满皱纹、写满惊惧的脸,在日光下无声相撞。

没有倨傲,没有客套,没有政敌的锋芒。

只有心照不宣的恐惧,和兔死狐悲的茫然。

两道轿帘“唰”地同时落下。

张世泽靠在轿壁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那只握过刀、执过笏、布满老年斑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发抖。

登基大典上,陛下自始至终,没看他们这些勋贵一眼。

不是轻蔑,不是警告。

是彻头彻尾的无视。

仿佛这些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公侯伯爷,只是殿里冰冷的铜鹤、香炉、蟠龙柱——是无用的旧摆设,是时代的弃子。

他想起三月十三那天。

奉天殿侧殿,陛下第一次召见他们这些顶级勋贵。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直接摊牌。

家丁精锐被“借”走,三十万两家底被“捐”出,只换一句不咸不淡的“国公忠心,孤记下了”。

那时他还心存侥幸。

以为这泼天的出血,是买命钱,是投名状。

此刻他才明白。

那只是头期款。

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代价,或许是整个家族的性命,是传承两百多年的爵位。

三月十七,夜。

英国公府,书房。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将张世泽佝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孤。

他毫无睡意,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案头无公文,只摆着三样东西,在烛光下刺目得慌。

左边,一封未拆的火漆密帖。

封皮无署名,是成国公朱纯臣昨日派人送来的。

他没拆,没退,像捧著一块烧红的炭。

右边,襄城伯李国桢的拜帖,言辞惶恐,约他“共商保全之策”。

他看了一眼,便扔在一旁,如同扔烫手山芋。

中间,一叠明黄绢面的空白奏折,泛著冰冷的柔光。

管家轻手轻脚进来,为凉透的茶盏续水,低声劝:

“公爷,夜深寒气重,您歇会儿吧。”

张世泽恍若未闻,目光死死钉在那封密帖上。

拆,还是不拆?

这个问题,已折磨他整整半日。

拆了,便是知情同谋,私下串联,在这风声鹤唳之时,是取死之道。

不拆,退回,便是与朱纯臣决裂,树敌无数。

更怕的是——这封信,本就是陛下设下的圈套。

冷汗浸透中衣,春夜的寒意钻透锦袍,直刺骨头。

他缓缓抬手,拿起密帖。

盯着那团暗红的火漆,看了半晌。

随后,将信封凑近烛火。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

纸张、火漆,一同被吞噬。

橘红的火焰,映亮他苍老而决绝的脸。

焦糊味混着墨香,在书房里弥漫。

烧了。

就当从未收到过。

无论里面是密谋,是求救,还是陷阱,都与他无关。

火焰熄灭,只剩一撮黑灰,落在端砚里。

张世泽拿起墨锭,缓慢而用力,将灰烬碾入浓墨。

墨色,愈发幽深,不见底。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抽干了全身力气,喘息片刻。

提起御赐紫毫笔,笔尖饱蘸混著灰烬的墨,悬在明黄绢面之上,微微颤抖。

深吸一口气,他稳住手腕。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下:

臣英国公张世泽,恭请圣安。

只有十一个字。

无请罪,无表功,无献策。

放下笔,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握笔的手指僵硬发白,抖得更凶。

三月十七,午时。

紫禁城,午门外。

登基大典的余韵尚未散尽,明黄的銮驾仪仗还未彻底撤去。

惨白的春日日光,泼洒在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