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在冰冷空旷的地面上投下最后一片黯淡的光斑。殿内没点多少灯烛,晦暗不明。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一点余烬的暗红。
崇祯独自坐在临窗的炕桌旁。面前放著一碗凉透的稀粥,浮着一层脂膜。他穿着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他怔怔地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被紫禁城高墙切割出的、越来越暗的天空。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飘离躯壳。
沙河方向的喧嚣午后便已停歇。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全歼?溃败?还是同归于尽?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心如油煎。他派王承恩去宫门打探,却被朱慈烺留下的重甲兵阻拦,严禁出入,也拒绝传递任何消息。
他像被囚禁在华丽牢笼里的瞎子、聋子,等待着命运,或是他那个陌生儿子的最终判决。
“皇爷,您好歹用一点”王承恩佝偻著身子,站在不远处,声音哽咽。自从被软禁,这位老太监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
崇祯恍若未闻。
就在这时——
隐隐约约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喧嚣,从遥远的宫墙外传来。起初微弱,渐渐变得清晰。那是成千上万人汇聚而成的、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与欢呼!
中间夹杂着破碎却极具穿透力的嘶吼
崇祯的身体微微一震,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他侧耳倾听。
喧嚣和嘶吼如同涨潮的海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终,汇聚成他能勉强分辨的词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他麻木的心上:
“大捷”
“太子”
“李自成败了”
“万岁千岁”
崇祯握著粥碗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我得书城 哽辛罪哙
“外外面”他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怪响,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也听到了。老脸上先是惊疑,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激动,如同火山般在他眼中爆发!他扑到窗边,竭力向外张望,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此真实!
“皇爷!皇爷!您听见了吗?!”王承恩猛地转身,声音变调,带着哭腔,连滚爬地扑到崇祯脚边,抓住他的袍角,“赢了!是捷报!太子赢了!李自成败了!京城都在欢呼啊!皇爷!大明有救了!有救了啊!!”
“赢了慈烺赢了?”
崇祯喃喃重复,苍白的脸上迅速涌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带翻了炕桌!
“哐当——!!!”
粥碗、筷子、碟子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瓷片四溅,冰凉的粥水泼洒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崇祯恍若未觉。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爆发出近乎癫狂的光芒!那是绝境逢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是所有希望破灭后突然砸下的、巨大到无法承受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干涩,却充满极致的情感释放。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飙出,笑得弯下腰,几乎喘不过气!
“天不亡朕!天不亡大明!列祖列宗保佑!!”他一边笑,一边嘶声呐喊,声音混杂在宫外的震天欢呼中,怪异而激动。
他猛地抓住王承恩的肩膀,用力摇晃,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老太监摇散架:“你听见了吗?!王承恩!朕的儿子赢了!六千破百万!古之卫霍也不过如此!哈哈哈哈!李自成!你这个逆贼!也有今天!!”
他松开王承恩,踉跄地在暖阁里走动,挥舞着手臂,仿佛要拥抱这突如其来的胜利。他踢开地上的碎瓷,踩在冰凉的粥水上,浑然不觉。
“赢了真的赢了朕就知道慈烺能行!他是朕的儿子!是真龙天子!!”他语无伦次,脸上是父亲的骄傲,也是帝王的如释重负。
王承恩哭着笑着,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天佑大明!太子殿下神武!此乃不世之功!不世之功啊!!”
崇祯大笑着走到墙边,抽出挂著的天子剑。雪亮的剑身在昏暗中闪过寒光。他对着虚空劈砍,仿佛在斩杀无形的闯贼,口中呵呵有声。
狂喜如同最烈的酒,冲刷着他被绝望浸泡太久的身心。
然而,这烈酒来得快,去得更快。
宫外“太子千岁”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狂喜的泡沫。
他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比涌上来时更快。狂笑僵在脸上,然后一点点消失。
他握著剑,站在那里,微微喘息。眼神中的癫狂与喜悦,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消散,露出下面冰冷坚硬的礁石。
“六千破百万”他低声重复著这个刺眼的数字。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南方。仿佛能看见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钢铁阵列前,一声令下,碾碎百万敌军。
“朕调集天下兵马,耗尽国库,屡次下罪己诏却一败再败,丢城失地,流贼愈炽,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