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日,酉时初。如闻蛧 勉沸粤独
暮色四合,北京,德胜门。
守门千总赵老三裹着件半旧的棉甲,缩在城门楼子的背风处。就著最后一点天光,他啃著块又冷又硬的杂面饼,饼渣混著灰尘,硌得牙龈发紧。
城门内外,一片死寂。
自从太子带兵出城,沙河方向的闷雷声与喊杀喧嚣停歇后,北京城就像被抽空了魂魄。只剩下麻木的等待,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六千对百万,能拖延几个时辰已是侥天之幸。许多人家偷偷收拾细软,眼神躲闪,盘算著城破后如何躲藏,或是如何“迎新”。
“哒哒、哒哒哒”
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马蹄声,从西北官道的暮霭中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不是大军行进的隆隆声,是单骑,或几骑,正以不惜马力的疯狂速度宾士。
赵老三停下咀嚼,侧耳倾听。
“探马?溃兵?”
他心头一紧,站起身冲到垛口,眯眼望去。暮色中,三个几乎融为一体的黑点,正以决绝的姿态,向着德胜门狂飙突进!
距离迅速拉近,能看清骑士伏低的身形,看清战马口鼻喷出的、在暮色中刺眼的白沫,还有马身上大片深色的、疑似血迹的污渍。
是败了!一定是溃兵回来报丧!
赵老三心脏狂跳,握紧腰刀,嘶声对楼下吼道:“戒备!可能是溃兵!准备关”
吼声戛然而止。
三骑已冲至城门一箭之地
“报——!!!!!!!!!”
声音如同炸雷,在空旷官道上炸开。带着长途狂奔的沙哑破音,却藏着令人灵魂战栗的癫狂!
赵老三和守军浑身剧震,呆立当场。
骑士对指向他的弓弩视若无睹,继续催马,同时高高扬起右手——手中抓着一面残破不堪的旗帜,沾满泥污血渍,绣著模糊龙纹。
“沙河——大捷——!!!!!!”
第二声嘶吼,比第一声更高亢,更疯狂。如同濒死者抓住救命稻草后的极致宣泄,在城门洞内轰然回荡,嗡嗡作响!
“沙河大捷?”
赵老三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是在绝望中产生了幻听。
第三声嘶吼紧随而至,彻底击碎了所有怀疑:
“太子殿下——六千破百万——!!!”
“阵斩十万!俘获无算——!!!”
“李自成——溃逃——!!!”
“大明——万岁!太子——千岁——!!!!!!”
最后两声,是三个骑士用尽最后力气的齐声狂吼!声浪如同海啸,撞在城门、城墙、城楼之上,然后向着城内,向着这座等待宣判的帝国心脏,疯狂席卷!
“赢了赢了?!!”
赵老三张大嘴,杂面饼“啪嗒”掉在地上。身边的士兵、城楼上的守军、城门洞里的戍卒,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愣愣地看着那三骑。
他们如同从血与火的地狱中冲出,带着惊天捷报,狂吼著冲过城门,冲入暮色笼罩的内城!
“赢了!真赢了!太子赢了!李自成败了!!”
一个年轻士兵率先反应过来,猛地跳起来,用变调的声音疯狂嘶喊,脸上涕泪横流。
“大明万岁!太子千岁!!”
更多人反应过来,加入嘶吼的行列。压抑太久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捷报彻底引爆,化作歇斯底里的狂喜与宣泄。士兵们丢下兵器,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用力捶打着同伴的胸膛。
“太子是神兵天降啊!”
欢呼声如同瘟疫,以德胜门为起点,向着全城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
三骑传令兵马不停蹄,沿着长安街向皇城亡命狂奔。他们早已力竭,全凭一口气和使命支撑。
沿途,他们不断嘶声重复,声音一次比一次嘶哑,一次比一次破败,却一次比一次震撼:
“大捷——!!!”
“太子无敌——!!!”
“闯贼败了——大明万岁——!!!”
长安街,茶馆二楼。
说书先生对着寥寥几个茶客,有气无力地讲著岳武穆。讲到“风波亭”,他自己先叹了口气,茶客也神情木然。
突然,街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嘶吼,伴着马蹄轰鸣。
说书先生手中的惊堂木“吧嗒”掉在桌上。
茶客们愕然抬头。
“太子殿下六千破百万李自成溃逃”
零碎的话语飘入。
静默。
“啪!”一个茶客手中的茶碗跌落,粉碎。
“真真的?!”另一个茶客猛地站起,撞翻了凳子。
“老天开眼啊!!”说书先生老泪纵横,颤抖著抓起惊堂木,狠狠砸在自己大腿上,又哭又笑。
河畔边,某座青楼临街雅间。
几个文人借酒浇愁,哀叹“国事糜烂,吾辈奈何”。花娘强颜欢笑,眉眼间藏着忧色。
忽然,街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还有那穿透力极强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