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星的目光却充满不耐。
现实的压力,让稳健派的说辞显得苍白无力。
李自成坐在主位,一直沉默。
他脸色晦暗,眼中血丝密布,手指无意识敲击膝盖。
目光时不时飘向帐内角落。
那里铺着厚毡毯,重伤的刘芳亮躺在上面,盖著好几层被子,仍止不住颤抖。
两名军医守在旁边,神色凝重。
刘芳亮一直高烧昏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猛地抽搐,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充满恐惧的呓语:
“铁铁甲冲冲过来了”
“快跑”
“挡挡不住啊”
每一次呓语,都像冰冷的针,刺在帐内每个人心上。
这个曾经骁勇的“一只虎”,此刻成了铁甲军恐怖战力最直观、最凄惨的注脚。
关键转折:绝望中的“希望”——火炮
争论在继续,但基调已变。
从“打不打”,慢慢变成了“怎么打”。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时,一直蹙眉沉思的田见秀忽然抬头,上前一步拱手:
“陛下,末将有一言。”
帐内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田见秀沉稳多谋,他的话往往有分量。
“讲。”
李自成声音沙哑。
“陛下,诸位,”
田见秀缓缓道,
“昨夜至今,我军所虑者,无非敌军甲坚矛利,难以力敌。
然末将方才忆起,我军军械之中,尚有火炮若干。”
“火炮?”
李自成身体微微前倾。
“是。自西安东进以来,沿途缴获收集,我军现有佛郎机炮二十七门,中型旧式火炮五门。
火药炮弹虽不充裕,但尚有库存。”
田见秀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此物乃破坚摧甲之利器。或可一试。”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刘芳亮微弱的呻吟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仿佛在无尽黑暗隧道中,看到了一线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
“炮?”
李自成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溺水者抓稻草的颤抖。
他并非全然不懂火炮,只是明末火炮受制于精度、射速和炮手稀缺,作用有限。
但此刻,这已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对抗“铁甲”的武器。
很快,炮营管带被亲兵从后营带来。
这是个五十来岁、身材干瘦的老兵,原是大同镇炮手,被俘投降。
进了御帐,看到满帐大人物,腿肚子转筋,扑通跪倒。
“陛、陛下小、小的在。”
“我军火炮,状况如何?能否野战列阵?能否击穿重甲?”
李自成盯着他,目光灼灼。
老炮手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回答:
“回、回陛下红、红衣大炮太重,在后军辎重车,一、一时拉不上来
佛郎机轻便,骡马可拖到阵前中、中型炮费点劲,也能挪动”
“能打响吗?打准吗?”
刘宗敏不耐喝问。
“能、能打响!”
老炮手一哆嗦,
“只、只是炮手兄弟死伤散失不少,剩下的多是半路出家,操练生疏
这准头怕、怕是不敢担保”
他偷偷抬眼看李自成阴沉的脸,急忙补充,
“而、而且,那铁甲若真如传言般坚固,非得重炮实心弹近距离直击,或、或许才能洞穿
佛郎机的子铳,中型炮的霰弹,打、打上去恐怕”
后面的话没敢说全,但意思所有人都懂:可能没什么用。
帐内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蒙上阴影。
但李自成沉默片刻,眼中的光芒却并未熄灭,反而慢慢凝聚、坚定起来。
他需要这个理由。
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能勉强说服麾下将士,去进行一场看似自杀性进攻的理由。
火炮,就是这根稻草。
不管它是否结实,他必须抓住,并把它想象成一根巨木。
“有炮就好!”
李自成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决绝的嘶哑,
“传令:将所有佛郎机炮、中型炮,全部拉到最前面!集中使用!
炮手不足,从各营抽调手脚伶俐、胆大心细的补上!”
他目光扫过老炮手,又扫过众将:
“告诉所有炮手!此战乃我军生死存亡之战!
打烂一个铁罐头,赏银一百两!抬籍入老营,享双份粮饷!
打中伪太子朱慈烺的,封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哪怕这勇夫,可能连炮怎么瞄准都不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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