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见秀、袁宗第等人也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不仅是炫耀武功,是极致的羞辱!
是将刘芳亮,将大顺军,将他李自成的脸面,踩在脚下,还要插上旗子示众!
李自成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摇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脸色在烛火下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压抑著暴怒的铁青。
他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战胜后的野蛮示威。
这是心理战,是挑衅。
是告诉他和他的百万大军:我赢了,赢得轻松,而且我不怕你们报复。
这也是威慑。
是告诉沿途所有观望的州县、士绅、百姓:
这就是对抗“大明天兵”的下场。
投降朱明太子,或许还有生机;投降闯王,这就是榜样。
这更是对他李自成个人权威,赤裸裸的践踏和羞辱。
将刘芳亮的帅旗插在京观顶上,无异于将他“永昌皇帝”的威严,钉死在那堆血淋淋的人头之上。
“好好得很”
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
他缓缓抬头,望向东南方,眼中燃烧着屈辱的火焰,但火焰深处,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十六岁的太子,手段竟如此狠辣、老道,算计如此之深?
牛金星的声音在一旁幽幽响起,带着无尽的寒意和后怕:
“陛下太子此举绝非十六岁少年心性能为。
其背后定有高人指点,或其本人心性,已非常人可测。
此子,恐是我大顺心腹之患。”
夜幕降临,顺军大营。
尽管勉强后撤了二十里,重新扎下营盘,但大营中的气氛,与昨日已截然不同。
没有了篝火旁的欢声笑语,没有了对北京富贵的憧憬谈论。
只有压抑的沉默,此起彼伏的伤兵呻吟,以及军官巡视时严厉的呵斥。
夜风中,似乎还飘荡著沙河方向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那座京观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御帐内,烛火通明。
军议已经持续了很久,但依然没有定论。
核心的决策困境,摆在李自成面前:
选项一:全力进攻,血战到底
以绝对优势兵力,不计代价,强攻沙河。
用人命去填,去消耗那支铁甲军的体力、箭矢、锐气。
这是刘宗敏极力主张的,符合他悍勇直率的性格,也符合大部分骄兵悍将对“面子”的执著。
但牛金星、李岩等人坚决反对。
理由很充分:
沙河地形不利,敌军装备战术未知,首战惨败士气已挫。
强行进攻,万一受挫,甚至再遭败绩,百万大军很可能从内部崩溃——
溃兵冲击,流民四散,新附军倒戈,后果不堪设想。
大顺军的组织结构,决定了它是一支依靠不断胜利来维系凝聚力的军队,败不起,尤其是这种可能动摇根基的惨败。
选项二:分兵绕道,避实击虚
这是比较稳妥的军事选择。
留一部监视沙河敌军,主力寻找其他道路,或南下涿州,或东进通州,从其他方向逼近北京。
但风险同样存在:
那支恐怖的铁甲骑兵的机动性是个巨大变数,他们可能拦截绕道部队;
北京其他城门防御情况不明;
分兵可能被敌人各个击破。
而且,绕道意味着承认对沙河敌军无可奈何,对军心士气同样是打击。
选项三:谈判或对峙,另寻他策
派人去与朱慈烺接触,试探其态度和底线。
或者,就地对峙,等待后续援军(虽然已无更多老营),消耗明军粮草,寻找破绽。
但这就等于将战场主动权拱手让人,而且“谈判”本身就会严重打击“顺天应人”的起义军威信。
时间拖得越久,各地明军得到消息赶来增援的可能性就越大,变数也越多。
每一种选择,似乎都通往不可测的风险。
那支六千人的铁甲军,就像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横亘在李自成和他的皇帝梦之间。
争论在继续。
刘宗敏的咆哮,牛金星的引经据典,田见秀的冷静分析,宋献策的诡异推测
帐内声音嘈杂,却让李自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疲惫。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兵力优势”在某种超越时代的绝对力量面前,可能是如此苍白无力。
他面对的不再是腐败的明军、各自为战的官军,而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冰冷的战争机器。
未知带来恐惧,恐惧滋生犹豫,犹豫导致分裂。
大顺军高层,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无法理解的惨败,第一次出现了清晰而深刻的内部分歧裂痕。
深夜,御帐内。
众将谋士终于暂时退去,各自休息,但紧张和争论的气氛并未散去。
李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