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御帐外。
尽管李自成严令封锁消息、弹压骚动,但恐慌还是像燎原野火,在庞大的顺军队伍中不可遏制地蔓延。
前锋惨败、主将重伤的消息,已不是秘密。
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添油加醋的恐怖传言:
“明军的铁甲兵铜头铁臂,刀砍白印,枪扎白点!”
“他们的马比老虎还壮,冲起来地动山摇!”
“刘将军被一个照面劈成了两半!”
“六千人杀得我们两万人像割麦子!”
流言在战兵中传播,在流民家属中发酵。
许多人开始哭泣,尤其是带着家小的流民——他们跟着大军是为了活命富贵,不是来送死的。
后勤队伍出现拥堵,一些载着“庆功酒肉”的车辆被遗弃在路边,无人理会。
李自成站在帐外,看着远处烟尘弥漫、人喊马嘶的混乱景象,脸色铁青。
他起兵多年,经历过低谷惨败,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拥有百万之众,旌旗遮天蔽日。
可这百万大军,此刻更像一个臃肿脆弱的巨人,被前方六千名未知的钢铁怪物,用一场血腥胜利,吓得停下了脚步,内部开始滋生溃散的毒芽。
“陛下,”
刘宗敏按著刀柄走来,脸上怒气未消,却多了几分凝重,
“营中流言四起,军心不稳。
末将已加派人手弹压,但堵不如疏。
是不是先把大军后撤一段,稳住阵脚再说?”
后撤?
这个词让李自成眼角狠狠抽搐。
距离北京只有一步之遥,却要后撤?
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军心士气一旦后撤,还能再鼓起来吗?
但他知道,刘宗敏说得有道理。
前锋新败,伤亡惨重,敌军情况不明,军心已乱。
强行推进,万一那支铁甲军再次出击,击溃已成惊弓之鸟的前军,溃兵很可能冲垮中军,引发整个队伍的雪崩。
到那时,就不是后撤,而是溃败了。
“传令”
李自成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前军变后军,中军、后军依次后撤二十里!
退回昌平以西,依托昨日旧营,重新扎营!”
“各部将领,严加管束本部人马!
再有无令喧哗、擅自离队、传播谣言者,主官连坐,立斩不赦!”
命令下达,又是一番混乱的调整移动。
百万大军像一个反应迟钝的巨人,开始笨拙地转身向后退去。
撤退中,不可避免发生了新的拥挤、踩踏和混乱。
恐慌情绪,在后退的步伐中,进一步发酵。
酉时初,撤退途中,另一处临时设立的御帐。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严峻的脸。
李自成、刘宗敏、田见秀、袁宗第、牛金星、宋献策再次聚首。
这一次,气氛更加压抑。
败局已定,损失惨重,现在需要的是如何应对。
“陛下,溃兵清点仍在继续,”
田见秀沉声汇报,他负责整顿撤下来的溃兵,
“刘芳亮所部两万前锋,能收拢的已不足五千,且大半带伤,士气全无。
阵亡、失踪者,估计在一万三千到一万五千之间。
被俘人数不详,溃兵皆言,敌军未留俘虏。”
“未留俘虏”四个字,让帐内温度又降了几分。
牛金星展开一张草草绘制的示意图,上面标著沙河、昌平等地:
“陛下,综合各方情报,敌我态势大致如此。
敌军约六千,重甲步兵三千,重甲骑兵三千,于沙河南岸扎营,背靠缓坡据险而守。
其战力已无需赘言。”
他顿了顿,指著示意图上代表顺军的巨大箭头:
“我军虽众,然新遭挫败,士气受损,且对敌军虚实战术装备,一无所知。
盲目再战,恐重蹈覆辙。”
刘宗敏不服,梗著脖子道:
“牛丞相何必长他人志气!
他再能打,不过六千!咱们有百万大军!
用人堆也能堆死他!难道被六千人吓得不敢进北京了?!”
“刘将军!”
牛金星提高声音,脸上现出激动之色,
“非是下官怯战!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如今我们‘不知彼’!
沙河一战,我军损失一万五千精锐,敌军损失或不过百人!
此等交换比,闻所未闻!若要击破这六千人,我军可能需付出十倍、数十倍的代价!
陛下,我军核心可战之老营,不过二十余万!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消耗?!”
这话说到了李自成的痛处。
大顺军的骨干,是跟着他从陕西杀出来的老兄弟。
刘芳亮折损的一万五,已是伤筋动骨。
再打几场这样的仗,老本赔光,新附的明军、裹挟的流民,还会听他号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