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日,未时。
居庸关以东三十里,昌平通往北京的官道。
大地在颤动。
不是地震。
是一百万双脚、数十万个车轮、十数万匹战马,在古老官道上共同制造的,沉闷而恢弘的轰鸣。
队伍像一条无边无际的浊黄巨蟒,蜿蜒在初春荒凉的原野。
前锋是精锐战兵,衣甲杂乱,步履剽悍,眼里燃著对最后征服的渴望。
中军是李自成本部老营,旗帜鲜明,队列齐整。
后方是更庞大的混乱洪流——流民、降卒、辅兵、随军家属。
车辆吱呀作响,载着粮食财物,也载着老人妇孺,甚至有牛羊跟在队尾。
这不像决定天下归属的进军,倒像一场规模空前的迁徙。
李自成骑在雄健的枣红马上,位于中军靠前。
没穿“永昌皇帝”袍服,依旧是半旧蓝色箭衣,外罩皮甲,头戴范阳笠,与普通将领无异。
周围精锐亲兵簇拥,高高飘扬的“李”字大纛与“奉天倡义”旗,彰显著他无可撼动的统帅地位。
日光暖融融的,泼洒在他黝黑粗糙的脸上。
他眯眼望向东南方,北京的方向。
嘴角挂著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陛下!”
刘宗敏催马跟上,身形魁梧,声如洪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算算时辰,芳亮兄弟这会儿,怕是已在德胜门城楼,对着城里那帮龟孙撒尿了吧?哈哈哈!”
周围将领哄笑。
空气中飘着胜利在望的轻松。
牛金星骑着温顺的骡子,捻著稀疏胡须,慢条斯理接话,语气满是文人的笃定:
“刘将军豪迈。依臣揣测,此刻北京城内,早已乱作一团。
伪太子朱慈烺,区区孺子,如何镇得住场面?
怕是正被一群想‘献门立功’的‘忠臣’围着,争抢递降表的殊荣呢。”
李自成笑意更深,微微颔首:
“牛先生所言有理。崇祯无道,天厌朱明。
朕顺天应人,吊民伐罪,此乃天命所归。
北京,合该为朕所有。”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对传令官说:
“传令全军,再加快些脚步!
朕要在日落之前,踏进北京城!
要在崇祯老儿的金銮殿上,接到刘芳亮攻破德胜门的捷报!”
“遵旨!”
传令官高声应诺,策马向后奔去,旨意如同涟漪般扩散。
大军行进速度又快了几分。
流民队伍里,有人兴奋吆喝,讨论著进城后抢哪条街、哪家绸缎铺最好。
几辆载着酒肉的大车被推到显眼处,预备庆祝“北京易主”。
李自成心情极好,与牛金星低声讨论:
“牛先生,朕入紫禁城后,第一道诏书该如何措辞?
是直接宣布大明已亡,还是先安抚人心?”
牛金星胸有成竹:
“陛下,当双管齐下。
言明天命更易,朱明气数已尽;同时大赦天下,唯不赦崇祯直系亲属。
前明文武,归顺者量才录用,顽抗者明正典刑。
如此,方能彰显仁德与威严,速定人心。”
“善!”
李自成抚掌,眼中精光闪烁。
仿佛已看到自己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的景象。
队伍继续前行,烟尘滚滚,旌旗蔽日。
通往帝国心脏的道路,在他脚下,似是一片坦途。
未时三刻。
前方的行进速度,毫无征兆地慢了下来。
起初只是细微滞涩,像奔流的河水遇到浅滩。
很快,滞涩变成明显停滞,并且以惊人速度向后蔓延。
“怎么回事?”
李自成勒住马,眉头微皱,望向烟尘弥漫的前方。
嘈杂声传来,不是行进的喧嚣,是混乱的惊叫与呵斥。
刘宗敏也察觉不对,侧耳听了听,骂道:
“他娘的,前面堵住了?
是不是流民的车子又翻了?耽误老子进城喝酒!”
话音未落,前方队伍剧烈骚动!
原本还算有序的阵列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通道。
十几骑人马,逆着大军行进方向,疯狂冲来!
战马口吐白沫,浑身汗湿,显然是不惜马力狂奔。
骑士衣甲不整,头盔丢了,头发散乱,脸上身上沾著尘土与血迹。
眼神涣散,满是极致的恐惧,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最诡异的是,他们看到“李”字大纛和皇帝仪仗,非但没减速跪拜,反而拼命鞭打战马,想从侧翼绕开逃离!
“拦住他们!”
李自成的军事本能瞬间触发,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亲军反应迅速,数十骑冲上前,长矛横指,将溃兵团团围住,逼停。
两人试图反抗,被矛杆抽下马来,按倒在地。
“带过来!”
刘宗敏吼道。
两名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