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向前一步,停在张世泽面前,死死盯住这位勋贵之首的眼睛:“英国公,张世泽。你的先祖张辅,随成祖爷征安南,七旬高龄仍披坚执锐,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何等壮烈!何等忠勇!”
“可如今呢?”他声音陡然转厉,字字诛心,如最锋利的匕首,剜开张世泽竭力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如今的英国公,除了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靠着‘与国同休’四个字吸血,除了在京营总督的位置上捞银子、卖空额,除了闯贼兵临城下时,像没头苍蝇一样聚在一起,商量怎么保全自家富贵、怎么给新主子递投名状——你还会什么?!”
“你,敢像你祖宗张辅一样,披甲执锐,提三尺剑,站上德胜门的城墙,直面闯贼的百万大军吗?!”
张世泽身体猛地一晃,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他嘴唇颤抖,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想反驳,想辩解,想吼出“我敢”!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重如千钧,终究吐不出来——他心底最深处清楚,他不敢。他早已不是纵马沙场的英国公,只是个养尊处优、贪恋富贵、怕死到骨子里的世袭勋贵。
朱慈烺不再逼他,目光转向旁边几乎站立不稳的朱纯臣。
“成国公?呵,好一个与国同休的‘朱’姓国公!”他语带刺骨嘲讽,“你除了姓朱,除了靠着祖宗荫庇捞钱、玩女人、修园子、听曲看戏,为这个天下,为这个和你同姓的大明,做过一件像样的实事吗?!”
“陕西大旱,人相食,你在府里赏雪烹茶!辽东告急,饷械不济,你在西山跑马围猎!流寇肆虐中原,生灵涂炭,你除了上书些‘陛下宜修德省刑’、‘任用贤能’的废话,除了琢磨怎么把通州的庄子、江南的产业藏得更深,你还干了什么?!”
“哦,对了。”朱慈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还干了件事——聚众密议,商量著闯贼来了,是开城门跪得快点,还是跑路跑得快点,对吧?”
朱纯臣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冷汗像小溪般从额头淌下,浸透了内衫,连蟒袍的衣襟都湿了一大片。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府中那番“静观其变”“预留后路”的言辞犹在耳边,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太子什么都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看在眼里!
朱慈烺的目光又扫向定国公徐允祯,以及其他几位老牌勋贵:“还有你们这些‘老成谋国’‘忠贞体国’之辈!平日里袖手谈心性,满嘴忠孝节义,喊著临危一死报君王?啊——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轻蔑溢于言表:“真到了要你们‘报君王’‘死社稷’的时候,你们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跑!是躲!是想着怎么把妻儿老小、金银细软先送出去!是想着怎么和新主子搭上线,怎么把祖上用命换来的家业,平平安安传到子孙手里!”
“你们,对得起腰间这条象征‘与国同休’的玉带吗?对得起府门口那对象征‘公侯万代’的石狮子吗?对得起太庙里,你们祖宗那些用血汗挣来、却被你们玷污得面目全非的牌位吗?!”
徐允祯老脸剧烈扭曲,浑浊的老眼终于滚下泪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被这诛心之言刺中了最深的羞耻与恐惧。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跪朱慈烺,而是朝着太庙的方向,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老泪纵横,嘶声泣道:“列祖列宗不肖子孙徐允祯给徐家蒙羞了!给太祖爷、成祖爷蒙羞了!!”
其他几位老侯爷、老伯爷也纷纷跪倒,有的掩面痛哭,有的以头杵地,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绝望的哭泣与忏悔声。百年勋贵的骄傲和尊严,被这番毫不留情的审判,彻底撕碎,狠狠踩进了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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