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死寂漫延,十息的光阴,却长得像一个世纪。
空气凝冻成冰,连阳光里飞舞的尘埃都仿佛停滞在半空。勋贵们僵在原地,维持着各自最不堪的姿态:李国桢瘫坐在金砖地上,涕泪糊满脸颊,官帽歪斜在一旁;朱纯臣被身旁侯爷死死搀扶,身体晃得像风中残烛,稍一松手便会栽倒;徐允祯丢了拐杖,枯瘦的手颤抖著指向御阶,指节泛白;张世泽勉强挺直脊背,可全身肌肉都在无声痉挛,脸上血色褪了又涌、涌了又褪,最终只剩一片死灰般的苍白。
他们的大脑还在疯狂撕扯,试图消化眼前这绝对荒谬的现实,恐惧却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疯长而上,缠住五脏六腑,扼住喉咙,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打破死寂的,是御阶之上一声极轻的嗤笑。
朱慈烺缓缓从主位站起,暗红色蟒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御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立刻训斥,只是慢步走下御阶,云纹官靴踏在金砖地上,发出不疾不徐的“嗒…嗒…嗒”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勋贵们失控狂跳的心脏上,让他们本就紊乱的呼吸,更显窒塞。
他停在李国桢面前。
这位提督京营的襄城伯,此刻像一摊烂泥,仰著头,泪痕、鼻涕、口水混作一团,眼神涣散。唯有对上朱慈烺俯视而来的、平静无波的目光时,才猛地一激灵,本能地瑟缩著往后躲,后背狠狠抵在冰冷的廊柱上。
朱慈烺微微弯腰,目光落在这张狼狈不堪的脸上,开口时,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李国桢,襄城伯,提督京营。”
话语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字字清晰。
下一刻,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冰层骤然炸裂,寒气四溅:“你告诉孤——你提督的京营,现在何处?!”
李国桢浑身剧烈哆嗦,像被烧红的鞭子抽中,嘴唇翕动,喉咙里只发出“呵呵”的浊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慈烺根本不等他回答,也无需他回答。他直起身,猛地转向其他勋贵,声音骤然拔高,压抑的怒火如惊雷炸响,震得殿内廊柱仿佛都在颤动:“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
“永乐朝随成祖爷五征漠北、扫荡残元的铁血精锐!嘉靖朝东南抗倭、拱卫京畿的中流砥柱!到了你李国桢手里——”
他再次指向地上瘫软的李国桢,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极致鄙夷和愤怒:“成了什么?!成了空额过半、老弱充数、军械锈蚀、甲胄不全的废物堆!成了你襄城伯府予取予求的私库!成了趴在大明脊梁上吸髓敲骨的毒瘤!”
“京营额员该有十万!实额多少?!能披甲持械、列阵而战者,可有五千?!可有三千?!”他语速越来越快,怒火在平静表象下奔涌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针,狠狠扎进李国桢的耳膜,也扎进每一个勋贵的心里。
“朝廷年年加征‘练饷’!练的什么?!练的是你们怎么把军械倒卖给晋商,怎么把兵额变成你们府上多一顷的田、多一座的园、多一箱的金银!”
“流贼在河南、陕西、湖广烧杀抢掠,边军在辽东、宣大饿著肚子跟建虏拼命!你们呢?!在京营总督、提督的位置上,除了捞钱、喝兵血、琢磨怎么把空额做得更‘漂亮’,你们还干了什么?!”
李国桢面如死灰,抖若筛糠。
朱慈烺不再看这摊烂泥,冰冷的目光如刮骨刀锋,缓缓扫过张世泽、朱纯臣、徐允祯,以及他们身后那些面无人色、抖若秋叶的侯爷伯爷。
“还有你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百年历史的沉重与讥诮,“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威宁侯、抚宁侯、武定侯好显赫的爵位!好风光的祖宗!”
“你们的祖宗,跟着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恢复中华,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功名!是拿命一刀一枪,为华夏重光、为汉家江山打出来的基业!”
“成祖文皇帝五征漠北,你们祖上跟着马踏联营、封狼居胥,那是何等热血,何等男儿气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群衣着华丽却魂不附体的勋贵,声音陡然灌满极致的失望、愤怒,还有近乎刻骨的鄙夷:“再看看你们!”
“你们在干什么?!”
“兼并土地,动辄千顷万亩,逼得百姓流离失所,沦为流寇!”
“放印子钱,盘剥小民,利滚利直到人家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贪墨军饷,倒卖军资,边军将士在前线饿著肚子、拿着锈刀拼杀,你们在京城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纵容家奴豪仆,欺行霸市,为祸乡里,视王法如无物!”
“在朝堂上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只顾著维护祖宗传下来的吸血特权!国家大事?百姓死活?边疆安危?在你们心里,抵得上库房里多一箱银子,抵得上城外田庄多收一石租子吗?!”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这些自诩“与国同休”的勋贵脸上。他们脸色涨成猪肝色,羞愤欲死,却无人敢抬头,无人敢与朱慈烺的目光对视,只敢死死垂著头,盯着自己的朝靴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