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沈家那小子也不知积了什么德,白捡了个天仙似的媳妇!我亲眼见的,那模样俊得很,比县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还标致。还勤快,天天洗洗涮涮,小院子收拾得比有钱人家都干净。”有人问起尤三娘的来历,沈砚秋只说是在庙会上认识的,旁的一概不提。
可日子长了,沈砚秋也渐渐看出些不对劲来。
尤三娘身上的衣裳,永远是那套靛蓝色的粗布衣裤,从来没换过,可这衣裳不洗不晒,却永远洁净如新,连个褶子都不带打的。她洗衣做饭忙活一整天,浑身上下不沾一丝油烟气。有一回,沈砚秋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摸了摸被窝,凉得透透的。他吓了一跳,披衣起来找,屋里屋外都找遍了,都没见人影。他心里头慌了神,正要去街上找,忽然听见院子里有细微的响动。他扒着门缝往外一看,月光底下,尤三娘正坐在老枣树下的石墩上,手里头拿着一把桃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嘴里头念念有词,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月光照在她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像是一层薄雾笼罩着她。沈砚秋没敢惊动,悄悄退回去,躺回床上。约莫过了一刻钟,门无声地开了,尤三娘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身上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凉丝丝的。
第二天一早,沈砚秋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夜里你去哪儿了?”尤三娘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起夜,在外头坐了一会儿,看看月亮。”沈砚秋便没再问了。
他心里头却存了个疑影。这疑影越长越大,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根须越扎越深。
转眼又是一年。这一天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县城里张灯结彩,街面上有踩高跷的、舞狮子的、放花灯的,热闹非凡。沈砚秋吃了晚饭,兴致勃勃地拉着尤三娘去街上看灯。尤三娘本不想去,架不住沈砚秋再三央求,便裹紧了头巾,跟着他出了门。
街面上人山人海,灯火辉煌。沈砚秋护着尤三娘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买了一盏莲花灯给她提着,又给她买了两串糖葫芦。尤三娘难得地露出了些少女般的神态,咬着糖葫芦,眉眼弯弯地笑着。
走过县城十字街口的时候,人群忽然让出了一条道。人们纷纷往两边退,有的还弯下腰去行礼。沈砚秋抬头一看,只见一顶蓝呢小轿缓缓行来,轿帘半掀,里头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身穿紫色法衣,手持一柄拂尘。这老道面容清癯,双目微阖,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是城西清虚观的玄诚道长,”旁边有人低声道,“听说这老神仙今年九十多了,道行深得很,能通阴阳,驱邪缚鬼。今儿怕是刚从府衙做完法事回来。”
沈砚秋向来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事敬而远之,便拉着尤三娘往旁边让了让。尤三娘低着头,缩在他身后,那盏莲花灯在她手里微微地晃。
就在轿子经过他们身边的当口,那玄诚道长原本微阖的双眼猛地睁开了。他的目光如电,直直地朝尤三娘射过来,眉头倏地皱紧了。沈砚秋感觉到尤三娘的手一紧,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胳膊,凉得像块冰。
轿子没有停,稳稳地过去了。玄诚道长收回了目光,重新阖上了眼,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沈砚秋分明感觉到,尤三娘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回到家后,尤三娘一反常态,早早地就睡下了。沈砚秋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说只是累了,便翻过身去不再说话。沈砚秋躺在她身边,一夜没睡踏实。半夜里,他隐约听见身边传来极轻极轻的叹息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第二天一大早,天蒙蒙亮,沈砚秋刚起身准备去上工,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他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两个青色长衫的人,一男一女,面无表情,活像庙里立着的金刚。两人也不寒暄,径直开口说:“奉本县城隍之命,查点城中人口户籍。你家有几口人?”
沈砚秋心里头咯噔一下。他在这城里住了二十五年,从没听说过城隍庙还会派人上门查户籍的。可这两个人站在门口,通身的气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答道:“就……就两口人。我和我家娘子。”
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多话,转身就走。沈砚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他关上门,回过头,看见尤三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身,站在房间门口,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三娘,你怎么了?”沈砚秋连忙走过去扶她。
尤三娘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昨天看灯着凉了。”她推开沈砚秋的手,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沈砚秋站在院子里,心里头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来了。
当天夜里,沈砚秋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奇异的响动惊醒。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絮絮私语,又像是远处传来的金属碰撞声。他使劲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上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四肢沉重得无法动弹。他想喊,嗓子眼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准确地说,是他“看见”了,却又不是用眼睛看见的。那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