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有一户姓张的人家,当家的叫张守田,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家往上数三辈都是贫农,土改的时候分了地,日子总算好过了一点。张守田有一个儿子叫张满仓,那年十八岁,正是能吃能干的年纪。
仇四海的怨气顺着地脉到了张家屯,一头钻进了张满仓的身子里。
从那天起,张满仓就变了一个人。原先这孩子憨厚老实,见人先笑后说话,村里老人都夸他有出息。可自从那天之后,他整个人就阴了下来。白天不跟人说话,晚上也不睡觉,搬个马扎坐在院子里,盯着月亮发呆,嘴里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有一天夜里,他忽然从炕上跳起来,冲到院子里,对着西南方向——也就是寿阳县仇家庄的方向——破口大骂。骂的都是些什么“五通神害我”、“阎王爷不公”、“我是冤枉的”之类的话。张守田吓得赶紧把儿子拉住,问他怎么了,张满仓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是张满仓的,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的嗓音,沙哑中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腔调:
“爹,我姓仇,不姓张。”
张守田当时就傻了。
此后的日子里,张满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是原来那个憨厚的后生,坏的时候就像换了一个人,整天坐在院子里翻着一本不存在的账本,用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画的都是算账的数目。他手里总是攥着东西——吃饭攥筷子攥得指节发白,走路攥着衣角,睡觉攥着被角,好像手里不攥点什么就不安心似的。
有一回,村里来了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张满仓忽然冲上去,一把抢过货郎手里的秤,熟练地拨弄着秤砣,嘴里说:“你这杆秤不对,三两的秤砣你当二两使,一石粮食你能黑人家三斗。这招我比你熟,你骗不了我。”货郎被他吓得挑起担子就跑。
张家屯的人都说张满仓是撞了邪,让张守田去找人看看。张守田先是请了村里的神婆,神婆烧了香,念了咒,一碗符水灌下去,张满仓吐了一地的黑水,人倒是清醒了几天,可没过几天又犯了。神婆说这不是一般的撞邪,是隔了世的讨债,她管不了。
张守田又托人打听,找到了保定城里一个据说有道行的道士。道士姓刘,六十多岁,在城北的一座小庙里修行,平时替人驱邪捉鬼,在这一带有些名气。刘道士来了之后,在张满仓的屋子里摆下法坛,燃起三炷香,念了三遍《度人经》。念完之后,他用桃木剑在张满仓的头顶上虚劈了三下,张满仓忽然张嘴,用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的元宝呢?”
刘道士收了桃木剑,对张守田说:“你家这孩子身上附着的,是一个两百年冤魂。这人姓仇,是山西寿阳县人,生前是个买卖人,做了不少亏心事,被五通神讨了债,又被地龙翻身埋在了土底下。他手里那块元宝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元宝一离手,他最后一魄无处依附,就顺着地脉跑到了你家孩子身上。这不是寻常的孤魂野鬼,是执念化成的怨灵,我这点道行收不了他。”
张守田问怎么办。刘道士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那块元宝现在在寿阳县,得把它找回来,让这个仇姓的冤魂亲自交到阎王爷手里,才能了结这笔隔了世的债。否则的话,不光你家孩子好不了,这仇家的冤魂也会在地脉里游荡下去,迟早要变成僵尸。”
张守田问:“他已经死了两百年,还能变成僵尸?”
刘道士说:“你不懂。僵尸不在死的时间长短,在有没有执念。紫僵、白僵、绿僵、毛僵、飞僵,五等僵尸,紫僵是最低等的,飞僵能吞云吐雾。这人两百年尸体不腐,本来就是僵尸的底子,只不过被压在土底下,阴气不够,没能彻底尸变。现在元宝离了手,他的魂魄离了尸身,可尸身还在。尸身要是吸收了月光的阴气,魂归不了位,尸身自己就会动起来,到那时候,谁也制不住他。”
张守田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刘道士说:“别怕,咱们赶在尸变之前,把事办了就成。”
第二天一早,刘道士和张守田带着还在犯糊涂的张满仓,三个人搭了一辆进山的马车,往寿阳县赶去。
再说寿阳县那边,吴专家走后,县里文化馆派了一个叫王德厚的馆员去看守那个地坑。说是看守,其实就是每天早上去转一圈,防止有人进去乱挖。王德厚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高个,不爱说话,胆子倒不小。他每天晚上都住在地坑旁边临时搭的一个窝棚里,点一盏煤油灯,拿一本《水浒传》翻来覆去地看。
头几天什么事都没有。到了第七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是阴历十五,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地面上明晃晃的,跟白天似的。王德厚在窝棚里看书看到半夜,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那声音是从地坑底下传上来的。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土,又像是心跳的声音。王德厚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听,那声音确实是从地底下传来的,而且越来越清晰。他壮着胆子,提着煤油灯走到地坑边上,往下一照。
月光正好从地坑上方的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