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5章 元宝坟(6 / 7)

口照下去,像一道白练一样,直直地落在仇四海那具干尸的脸上。干尸原本是躺在一张门板上的——吴专家让人把尸体从椅子上搬下来,准备打包运走,后来临时决定封坑,就随手放在了门板上。可这会儿,那具干尸居然又坐起来了,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保持着一手翻账本、一手握元宝的姿势。

王德厚吓得煤油灯差点掉在地上。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干尸的手是空着的——元宝已经被吴专家带到省里去了。可那只空着的手还是保持着握元宝的姿势,五指弯曲,指节发白,好像那块元宝还在手心里攥着。

他正想跑,忽然听见干尸的嘴巴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凄凉,像是两百年的冤屈全在这一声叹息里吐了出来。

王德厚再也不敢多待,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村子。

第二天一早,他赶到县里汇报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从保定赶来的刘道士一行三人。

刘道士听王德厚说完昨晚的事,脸色凝重地说:“月圆之夜,阴气最盛。这具尸体在地下埋了两百年,本来阴气就不散,现在元宝离手,魂魄离体,尸身吸收了月光,已经开始往僵尸的方向走了。他现在还是紫僵的阶段,没法自由行动,只能坐起来。可要是再给他几个月的月圆之夜,等他吸收了足够的阴气,变成白僵,就能动了。到时候他会顺着地脉去找自己的魂魄,也就是去找张满仓。尸身和魂魄一合体,那就是飞僵的底子,方圆百里的人都得遭殃。”

张守田一听,急得直搓手:“刘道长,那怎么办?”

刘道士说:“咱们今天晚上就把事办了。把元宝拿来,让仇四海的魂魄对着元宝把事情说清楚,然后我作法送他去阴司报到。他的尸身也得烧了,不能留。袁枚袁大人在《子不语》里写过,僵尸烧了,魂魄才能安生。”

可问题是,元宝现在在省里,一时半会拿不回来。刘道士想了想,说:“不用真元宝也行。仇四海执念的是元宝,不是那块银子。咱们用纸元宝替代,只要形制对上,他的魂魄能认出来,就能管用。”

王德厚赶紧让人用黄表纸糊了一个元宝,大小跟真的差不多,上面还描了官戳的样子。

当天晚上,一伙人打着手电筒来到了地坑边上。刘道士让人把张满仓带到地坑前面,然后摆下法坛,燃起香烛,让张满仓手里捧着那个纸糊的元宝,面对地坑跪下。

刘道士身穿道袍,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口中念起了《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张满仓忽然浑身一抖,眼睛翻白,嘴巴一张,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又出来了:

“我的元宝呢?我的元宝呢?”

刘道士指着张满仓手里的纸元宝,厉声说:“仇四海,你的元宝就在这里。两百年前你贪财害命,欠了一屁股债,阎王爷那边早就给你记了账。五通神讨你三年运势,你拿替死鬼糊弄人家,结果搭上了闺女的姻缘、儿子的前程,连你自己的阳寿都赔进去了。你被地龙翻身埋在地下两百年,手里攥着元宝不撒手,不是因为你贪财,是因为你害怕——你怕手里没了元宝,就什么都没了。可你想过没有?你攥了两百年,攥出什么来了?除了把你自己攥成一具僵尸,什么都攥不出来。”

张满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元宝,眼眶里忽然淌下两行眼泪——那不是张满仓的眼泪,那是仇四海的。眼泪滴在纸元宝上,把黄表纸洇湿了一大片。

刘道士放低了声音:“仇四海,你活着的时候亏欠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最清楚。王老三的母鸡,赵寡妇的棉被,刘跛子的青苗……还有那个替你去死的陈三。这些账,阎王爷一笔一笔都给你记着呢。你在地底下压了两百年,也算赎了一部分罪。现在我给你指条明路:放下元宝,我送你过奈何桥,到阴司去跟阎王爷当面把账算清楚。来世投胎,老老实实做个好人。你要是放不下,这元宝就永远压在你手上,把你的尸身压成僵尸,把你的魂魄压成怨灵,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你自己选。”

地坑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而是从地底下往上冒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和一股说不出来的腐朽味道。风吹过地坑里那具干尸的脸,干尸的嘴巴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

“我……放……”

话音未落,张满仓手里的纸元宝忽然自己烧了起来。火焰是青色的,烧得很快,眨眼间就把纸元宝烧成了一团灰烬。灰烬被那股地底冒上来的风一卷,飘飘悠悠地落进了地坑里,正好落在干尸那只空着的手心里。

干尸的手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同一时刻,张满仓身子一软,歪倒在地上。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眼神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憨厚、干净,像个十八岁的后生。他看看四周,一脸茫然地问:“爹,咱怎么在这儿?”

张守田一把抱住儿子,老泪纵横。

刘道士让人把地坑里的干尸抬出来,架起柴堆烧了。烧的时候,火焰也是青色的,冒着呛人的烟气。烟气升到半空中,聚成一团,模模糊糊的,像是一个穿长袍马褂的人形。那人形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