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爷递状子,说你的罪孽已经还清了。城隍爷要是不信,你就拿银子砸,砸到信为止。
仇四海觉得这是个法子。
当天夜里,他让人抬了一箱银子,自己揣着一份写好的状纸,去了寿阳县城的城隍庙。城隍庙建在县城的西北角,三进的大院子,正殿供着城隍老爷的金身塑像,两边是判官、鬼卒的泥胎,一个个青面獠牙,白天看着都瘆人,别说晚上了。
仇四海跪在城隍像前,把状纸念了一遍,大意是:城隍老爷在上,小人仇四海虽然做过一些亏心事,但都是买卖场上的规矩,不能算作罪孽。如今五通神要小人的命,求城隍老爷主持公道。小人愿意捐出一千两银子,重修城隍庙。
说完,他把状纸烧了,又把那一箱银子往供桌底下一塞,磕了三个头,就回家了。
这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城隍老爷坐在大殿上,面前的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摞状纸,每一份都是状告仇四海的——有王老三状告他欺诈,有赵寡妇状告他侵吞财物,有刘跛子状告他霸占青苗,甚至还有一桩桩连他自己都忘了的事情。城隍老爷拿起朱笔,在每一份状纸上都批了一个字:准。然后拿起仇四海递的那份状纸,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批了两个字:驳回。
旁边站着一个判官,捧着一本厚厚的生死簿,翻到仇四海那一页,提起笔来,在“阳寿”两个字后面写了几个字。仇四海想凑近去看,判官把生死簿一合,“砰”的一声,把他震醒了。
他知道自己没救了。
从那以后,仇四海整个人都变了。他白天不出门,晚上也不睡觉,整宿整宿地坐在堂屋里,点着油灯,面前摆一架天平,一块一块地称银子。他在账本上算来算去,想算出自己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钱,想算出一个能让阎王爷饶他一命的数目。可怎么算都算不够。他算得越多,心里越慌,越慌就越算。
到了最后一夜,他算了一整夜,把家里所有的银子都搬出来,一堆一堆地摆在地上。天平上压着一块最大的元宝——那是他这辈子赚的第一笔大钱,足有五十两,雪白的银锭,底下的官戳还清清楚楚的。
他右手握着那块元宝,怎么也撒不开手。
正在这时候,太行山里的黄大仙路过仇家庄。这位黄大仙是山里头修炼的仙家,平时不怎么跟人打交道,但毕竟是胡黄白柳灰五大家的,遇上了冤屈的事,总会留个心。黄大仙化作一个穿着黄袄子的矮老头,蹲在仇家门楼上看了一会儿,看见仇四海坐在堂屋里,左手翻账本,右手攥元宝,眼眶乌青,嘴唇发黑,身上冒着一股黑气。
黄大仙摇了摇头:“这人没救了。三魂七魄已经给五通神收走了大半,剩下一魄还留在手里那块元宝上。元宝离手,魄就散了;元宝不离手,他就永远攥着,变成一个活死人。”
可黄大仙也没办法——五通神是南方的神,五大家是北方的仙,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好插手谁的事。
就在这天夜里,丑时三刻,太行山的地脉忽然翻了个身。
太行山一带本来就在地震带上,老辈人管地震叫“地龙翻身”。寻常的地龙翻身也就是晃一晃,墙皮掉几块,房梁咯吱咯吱响一阵就过去了。可这回不一样,仇家庄东头的地底下像是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一大片土地整个往下陷了一里多宽,把仇四海家的院子连同那五间大瓦房,连人带房子,一起吞进了地里。连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都被泥土吞了个干净,埋得严严实实。
等地震消停下来,村里人跑出来一看,仇家庄东头多了一个大坑,足有两三丈深。仇四海家原先所在的地方,只留下一个土包,像是地面合上了嘴。
有人说是地龙翻身把仇家吞了,也有人说这是阎王爷收了仇四海。村里人议论了一阵,也就散了。毕竟仇四海平日里做人做事,实在让人恨得牙痒痒,他死了,村里人明面上不敢说,心里头倒觉得是老天爷开眼了。
仇小娥当年没有死在地底下。地震那夜,她因为是个哑巴,跟别的孩子玩不到一块去,就独自跑到土地庙后面坐着发呆。地龙翻身的时候,土地庙的墙塌了一面,把她压在下面,但没有压死。村里人把她扒出来的时候,她浑身是土,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呆呆地望着仇家陷下去的方向,眼里没有眼泪。
后来村里人把小娥送到了她娘赵氏的娘家,在隔壁的平遥县,总算留下了一条命。听说小娥后来出了家,在平遥城外的一座尼姑庵里当了姑子,法号叫什么,没人知道。那座尼姑庵叫静慈庵,香火很淡,常年只有三四个老尼姑守着。小娥去了以后,每日里打扫佛堂、侍弄菜园,从不跟人多说一句话——她本来也说不出来。但奇怪的是,她侍弄的菜园子,不管天旱天涝,总是长得比别处好。有人说是菩萨保佑,也有人说,是她爹埋在土底下,用自己的身子养着那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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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归正传,仇四海一家被埋在土底下,一转眼就过去了将近两百年。
这两百年里,仇家庄的旧址上又陆陆续续盖起了新房子,住进了新的人家。老辈人传下来的“仇家陷地”的故事,渐渐变成了茶余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