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儿不敢往志书上写,也是有的。”
沈厚默然。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明末清初,多少忠臣义士,因为朝代更迭,名字被有意无意地抹掉了。段兴就是其中一个。
可他偏偏不答应。
六、再访石桥镇
沈厚决定去一趟石桥镇段家村。
他心里隐隐觉得,昨夜那个无头的魂灵既然找上门来,这事儿就不能当没发生过。县志若不把段兴补进“忠义传”,恐怕那东西还会再来。
第二天一早,沈厚便动身了。老刘说要陪他去,沈厚想了想,说不用,你留在馆里继续校稿。
这次他走的还是上回那条路。经过落鹰崖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脚步,四下张望,想看看能不能再碰上那个扛鱼竿的老头。可山路空空荡荡,除了几声鸟叫,什么都没有。
快到段家村的时候,沈厚经过一片老林子,忽然听见林子里有人说话。他循声望去,只见一棵大松树底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穿着青布褂子,头上挽着一个髻,手里捻着一串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念珠,眯着眼睛晒太阳。
另一个,竟然是上回那个扛鱼竿的老头。
老头也看见了沈厚,咧嘴一笑:“哟,书生怕不是来找我的吧?”
沈厚赶紧上前,作了个揖:“老人家,上回承蒙相救,还没请教您尊姓大名。”
老头摆了摆手:“我一个打鱼的,有什么尊姓大名。人家叫我胡二爷,你就这么叫吧。”他指了指旁边那个老太太,“这位是白四奶奶。”
白发老太太睁开眼睛,打量了沈厚一眼,目光锐利得很,跟年纪完全不搭。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这孩子,身上背了因果。”
沈厚心里一凛,便把修志馆夜里遇见的怪事一五一十说了。
胡二爷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说:“你说的那个段兴,他的魂儿不散,是因为名字没上志书。可名字没上志书的忠臣义士多了去了,为什么独独是他找上了你?”
沈厚摇摇头。
白四奶奶忽然开口了:“不是因为志书。是因为那个宅子。”
沈厚一愣。
白四奶奶慢悠悠地说:“你们修志馆那宅子,原是前清举人段文炳的旧居。段文炳是谁?他是段兴的侄孙。段文炳一辈子都在想法子把他叔祖的名字补进县志,可那时候朝廷忌讳前明的忠臣,他不光没办成,还差点惹祸上身。他临死的时候,亲手把段兴当年的战报抄件藏进了县衙的库房里,又把一枚段兴用过的铜印埋在了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他是想等将来改朝换代了,后人能替他完成这个心愿。”
沈厚听得脊背发凉:“所以段兴的魂魄……一直留在这宅子里?”
白四奶奶点了点头:“段兴的魂没走,段文炳的念也没散。祖孙俩的执念掺在一块儿,附在那棵老槐树上,等了多少年,才等来你这么一个修县志的人。他找的不是你,是修县志的人。谁坐在那个位子上,他就找谁。”
沈厚沉默了。他想起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起夜夜响起的脚步声,想起豆腐坊王老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原来那老头知道些什么。
胡二爷在旁边磕了磕烟袋,说:“你打算怎么办?”
沈厚说:“我回去就把他补进忠义传。”
胡二爷点点头:“补是要补的。不过光补个名字恐怕不够。那铜印你挖出来,替他供上,他才能安生。”
沈厚问:“那铜印埋在槐树底下哪个位置?”
白四奶奶闭上眼睛,掐了掐手指,说:“正对月洞门,往北三尺三寸。”
七、铜印
沈厚当天在段家村找到了段家的后人。段家传了十几代,早没人记得段兴了,只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翻了半天的族谱,才在夹页里找到一行模糊的字:“七世祖兴,从军未归。”
沈厚把县志要补录段兴的事告诉了段家老汉。老汉听了,愣了半晌,然后老泪纵横,说祖上几代人都念叨过这事,后来就没人再提了,没想到还有今天。
回到修志馆已是掌灯时分。老刘还没走,正等着他。沈厚把石桥镇的见闻捡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比如胡二爷和白四奶奶的身份——便略了过去。
当天夜里,沈厚没敢耽搁。他照着白四奶奶说的方位,在月洞门正北三尺三寸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笼,拿起一把锄头,开始往下挖。
老刘站在旁边举着灯笼,手有点抖。
挖了大约两尺深,锄头忽然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沈厚心头一跳,放下锄头,用手扒开浮土。土里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生锈铁盒子。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枚铜印。
铜印上满是绿锈,沈厚拿到灯下仔细辨认。印面上刻着几个篆字: “大明督师史阁部麾下副将段兴之印” 。印钮是一只蹲伏的猛虎,虽已锈迹斑斑,虎威犹存。
老刘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厚捧着铜印,忽然觉得院子里起了一阵风。那风不大,却把灯笼吹得直晃。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有许多人在低声说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