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他听见一个声音——极轻极轻的,从槐树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脚步声再也没有响过。
八、仙家的说法
铜印挖出来之后,沈厚把它用红布包好,暂时供在了修志馆的桌案上。第二天,他把段兴的名字正式补入了《忠义传》,一字一句,端端正正地写了进去。
写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几天,沈厚又去了一趟石桥镇,找到了那片老林子。胡二爷和白四奶奶还在那棵大松树底下坐着,好像从不挪窝似的。
沈厚这次带了两坛好酒,恭恭敬敬地摆在二位面前,然后把铜印和补录的事说了。
胡二爷听完,点了点头:“事情办得不错。不过有些话,上回没说透,今天可以告诉你了。”
他嘬了一口酒,慢慢说道:“这世上的仙家,分好多种。东北那边讲究‘胡黄白柳灰’五大家,其实往南来,规矩也差不多。你上回遇见的那条大蛇,是柳家的老三,在落鹰崖修行百来年了,性子暴躁,可从不害人。我姓胡,你大概也猜到了,我是胡家的。”
沈厚虽早有猜测,亲耳听见还是不免心头一震。
胡二爷接着说:“至于白四奶奶,她是白家的,修行年岁比我长得多,本事也大得多。你身上沾的那些东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能看出根由来,连段家祖孙两代的执念都看得一清二楚。”
白四奶奶捻着念珠,慢悠悠地说:“段兴在扬州城破那天,身首异处,头颅被清兵悬在城门口示众,身子被草草掩埋。魂魄不全,便入不了轮回,只能飘荡在阴阳两界之间。后来他侄孙段文炳把他的事迹记了下来,藏在县衙库房里,又把铜印埋在槐树底下,等于给段兴立了一个衣冠冢。可光有衣冠冢还不够,还得名字上了志书,才算在阳间正了名。阳间的名分定了,阴间的魂魄才能周全。”
沈厚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那南方说的五通神,跟你们五大家是不是一回事?”
胡二爷脸色一变,放下酒碗,摆了摆手:“不要提那些东西。五通是邪神,江南一带的淫祀,专门祸害人家妇女,跟我们修行正道的仙家是两码事。我们胡黄白柳灰五大家,修的是正道,积的是功德,从来不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你把我们跟五通扯在一起,那是骂我们。”
白四奶奶也微微摇头:“五通是邪祟,仙家是正道。这世上灵物多了,有修善的,也有作恶的,不可一概而论。”
沈厚连忙起身赔礼,连说“失言失言”。
胡二爷这才面色缓和下来,又喝了一口酒,说:“你替段兴正了名,功德不小。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阳间的志书修完了,阴间的文书也得送到。你把县志里那篇‘段兴传’抄一份,拿到段家村的土地庙前烧了,土地公公自然会转呈城隍。到了城隍那儿,入了冥府的册子,段兴才算彻底了了这一世的因果。”
九、传文入冥
沈厚照着做了。
他工工整整抄了一份段兴的传文,专程赶到石桥镇段家村。段家村东头有一座小土地庙,不过三尺来高,青砖砌的,里头供着一尊石头雕的土地像,面前香火冷落,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沈厚把传文放在土地庙前的石案上,点上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把传文就着烛火烧了。
说来也奇。那天一丝风都没有,可纸灰却不往地上落,而是打着旋儿往天上飞,越飞越高,最后散入了云层里,看不见了。
当天夜里,沈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个顶盔掼甲的将军,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站在修志馆的院子里,朝他深深作了一个揖。将军的身后隐隐约约还站着一个人,穿着长衫,像是前清的读书人打扮,也朝他拱手行礼。
将军说:“沈先生,我段兴的这颗头,今天才算没有白丢。多谢了。”
沈厚想回话,喉咙却发不出声。将军和那个读书人的身影便渐渐淡了,像墨迹化在水里一样,一点一点地散了。最后只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安安静静地铺在月光底下。
他醒过来,窗外已经天光大亮。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哗啦哗啦的,听上去竟像是有人在笑。
十、尾声
桐川县志修成之后,沈厚再也没见过胡二爷和白四奶奶。他后来又去那片老林子找过几回,松树还在,人却没了,只剩树下两个坐过的石头,磨得光溜溜的。
他把那枚铜印送到了段家村,交给了段家的后人。段家老汉用红绸子把铜印包了,供在祖宗的牌位前,逢年过节都要上香磕头。
至于沈厚自己,县志修完便回了县中学继续教书。修志馆的老宅子又空了下来,渐渐荒了。后来有人想租来做仓库,进去转了一圈就出来了,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老是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凉,不是冷,是凉,凉得人心里发毛。
但也仅此而已了。脚步声、断头魂、铜印、胡二爷和白四奶奶的事,沈厚跟谁都没再提过。倒是老刘偶尔喝多了酒,会跟人说起那年修志的旧事,说沈先生如何在老宅里挖出了一枚铜印,说县志里那个叫段兴的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