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大梁此时开边互市,于北羌而言,无异于大开方便之门。”
“盐铁流入北羌后会如何,诸位应当清楚。”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纪元瑛垂眼思量片刻,转而看向纪明昭,缓缓道:
“咸宁王有所顾虑,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否太过谨慎了些?”
“北羌与我朝交战已有百年,积怨并非一朝一夕。”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百年来从未主动与我朝议和。如今既肯低头,便说明局势的确不同以往。”
“若只是虚张声势,大可早年便如此行事,又何必偏偏等到今日?”
言罢,她抬手道:
“陛下,依臣之见,此策未必不能一试。”
纪明昭面色一凝,立时走上前。
“陛下!”
“臣镇守燕西七年,与北羌交手不下百次。”
“如今北羌诸部彼此倾轧,连王庭内部都尚未真正安稳。今日递来议和文书的是他们的君主,明日坐上王庭的,却未必还是同一个人。”
“臣并非不赞成互市之策。”
“只是无法相信,一个连内部纷争都尚且无法平定的北羌,递来的这份文书究竟能有多少分量。”
北羌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纪明昭闭了闭眼,那些饿殍遍野的画面骤然在脑海中浮现,令她不住攥紧了拳头,也愈发坚定心中决断。
燕西是北境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绝不能让步。
“殿下此言未免有些武断。”左丞樊如之倏尔开口。
“两国鏖战多年,终要有停息的一日。”
“燕西多年受战乱之苦,若我大梁一味强战不休,可曾设身处地考量过边境民生?”
纪明昭几不可察地笑了笑。
“正因为心系民生,才不该拿燕西百姓的身家性命来赌这个可能。”
樊如之脸色一僵,随即甩袖不语。
殿中众臣无声,纪元瑛看着景帝紧皱的眉头,眸光幽远。
早便料到纪明昭不肯轻易松口,却没想到,她竟寸步不让。
纪元瑛勾起唇角,似笑非笑。
燕西……
还没到能让纪明昭一人独掌乾坤的地步。
“罢了。”
景帝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开口道:
“此事尚无定论……容后再议。”
……
退朝后,天色忽而暗了下来。
浓云渐至,天幕如墨,颇有风雨欲来之势。
纪明昭抬头看向那成团积聚的乌云,大步往宫门外走去。
纪元瑛不远不近地缓缓走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疾步离去的背影,眸色渐渐冷了下来。
她这个娣君。
就像她所预料的那样,若不经锤炼,实在无法成为一把听话的刀。
原以为她只是不得陛下重用,郁郁不得志。故而行事好大喜功,发狠起来如同不要命似的,只是为了求取陛下一分青眼。
可如今看来,纪明昭不仅过于冒进,还格外固执。
可偏偏她又是自己的妹妹。
有这一分亲情在,或许也不是不能再劝一劝。
纪元瑛缓缓收回目光,终究还是抬步追了上去。
“明昭。”
纪明昭脚步一顿。
“姊君?”她转过身。
“……姊君是有话要同我说?”
纪元瑛颔首,走到她身侧,语气温和:
“明昭。”
“你今日在殿上所言,我并非不明白。”
“只是这些年边境战事不断,国库亏空,你知道的。”
“朝中早已有人心生不满。”
“开边互市,是助母皇稳固朝纲的必行之策。”
纪明昭闻言,淡淡开口:
“那么于北羌而言,更是好事。”
纪元瑛轻轻叹了口气,“明昭,你对他们的偏见太深。”
纪明昭抬手扯下了覆面,直直看着她。
骤雨来袭前的狂风掠过她眉眼,衬得那瞳孔越发冷锐。
“姊君去过燕西吗?”
纪元瑛忽而一怔。
“去过北羌吗?”
“见过那蛮族如何屠村、如何割下百姓头颅,再挂到城墙上示威的吗?”
纪元瑛脸色微变。
纪明昭却仍然紧盯着她的双眼,语气凛冽。
“今年,是我驻守燕西的第七年。”
“我知道他们那群贪得无厌的恶狼,饿急了能做出什么来。”
“我也只有一句话,如今的北羌,绝无议和之心。”
“开边互市,只会给蛮人可乘之机。”
……
这是半点都不肯罢休了。
纪元瑛静静看了她许久,忽地轻笑。
“明昭。”
“你可曾想过,也许正是你这七年,正是你打了太久的仗,才致使你无法走出燕西这个界限,设身处地为母皇所想,重新看待互市一事。”
她向她走近了些,言辞恳切。
“有些事情,该让它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明昭,你要放过你自己。”
让它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