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殿之上。
纪元瑛立于丹墀下,沉声开口:
“启禀陛下。”
“北羌数年来战火不断,又逢旱年颗粒无收,畜牧折损,诸部争乱不休,使得我燕西饱受战火牵连,民生不得发展。”
“今臣有一策上禀。”
“边境来报,北羌有意派使臣入朝,商议和文书。臣想,我朝不若借此时机,请两国互市开边。”
互市开边。
景帝看向不久前才从燕西回来的纪明昭,微微拢起了眉。
北羌的境地并不明朗。
若行互市开边,如同兵行险招,结果尚不能预测。
“自古以来,互市开边都可为稳固边疆的好手段。”景帝若有所思,“但今时今境不同,其所得成效也较之不同。”
“长宁。”
“不若说一说,以如今燕西与北羌的境况,究竟是弊大于利,还是利大于弊啊?”
“回陛下。”
纪元瑛走上前,“互市开边之策,实则是欲借商路之利,渐控盐铁与粮价命脉。大梁物阜民丰,若真开市通商,要将主动权攥于掌中,并非难事。”
“于北羌,不仅能削其锋芒,亦能缓和边境多年战事。故臣以为,此策可行。”
景帝微微颔首,“那对我燕西如何?”
“燕西连年囤兵,军费耗损巨大。如今国库吃紧,治水修堤工程在前,若边境能通商,税银回流,于朝廷与燕西百姓而言,皆是好事。”
殿内不少朝臣闻言,也低声附和:
“殿下此策,确有远见。”
“今岁南地雨水暴涨,各州府修堤筑坝皆需银两支撑。朝廷若再长年供养边军,国库如何吃得消?”
“北地烽烟不断,边关这些年始终不得安生,总不能永无休止地打下去。”
“若能开边互市,至少能换来几年太平,也叫边境百姓少些流离死伤。”
景帝闻言沉思。
北羌使臣来朝之先例,可追溯至高祖皇帝在位时。不过那时北羌尚没有吞并周边小国,又值首领变迭之际,因此也并未引人侧目。
而他们的大肆扩张比预想之中更快,先后夺下重柔、乌未在内五个部族,直逼大梁边境。
自那以来,边境动乱已有百年之久。想必此时行互市之策,并非易事。
但除却南方治水之工,去岁北地天寒,冻死牲畜无数,就雪灾赈济与灾民安置,户部银库已然吃紧,若再增军费……
天时不利,难得万全之策。
互市开边、使臣入梁虽险,但紧要关头,她不得不重新考虑这样做的必要。
“张卿,你统管户部,对此有何意见?”
户部尚书张颐和闻言出列,拱手道:
“回陛下,臣以为,长宁殿下言之有理。”
她自袖中取出折子,正声道:
“去年拨往燕西的军银,共计八十七万两。今岁开春后,北地又添三次军备,单是粮草与棉甲,便又去了二十余万两。”
“如今国库余银,已远不如过去充盈。”
她顿了顿,又开口道:
“偏今岁春季时节,南方逢大雨,淮州、临川数地河堤崩裂,各州府接连递折求银。若朝廷再无进项,只怕来年连赈灾都艰难。”
殿内声音渐渐起。
纪元瑛侧目,也顺势开口:
“陛下,边境战事经久不断,百姓赋税已连增三年。”
“臣前些时日查阅户部卷宗,发现不少地方已有百姓弃田逃户。若继续耗下去,伤及的终究还是大梁根本。”
“互市一开,北羌需要粮盐,我朝则可以此收回税银。边境若能暂歇兵戈,对各方而言,都是喘息之机。”
话至此处,景帝心中也已有了些许决断。
“此事既牵涉边关军务,又关乎户部税银,不可草率。”
她抬眼看向纪元瑛。
“先交由政事堂与鸿胪寺一并商议章程,拟定互市细则,再呈上来。”
“此外,后续诸务,皆由长宁王从旁督办。”
纪元瑛即刻上前一步:“臣领旨——”
“陛下!”
纪明昭忽而出声,搅乱了大殿之中的宁静。
“臣有异议。”
众人目光不由得朝她望去。纪元瑛偏过脸,看向纪明昭被覆面遮去大半的那张脸,眸光渐沉。
……她想说什么?
纪明昭迎上景帝探究的目光,郑重开口。
“臣以为,此策不可行。”
景帝闻言,神色微微一顿。
“为何?”
纪明昭冷声道:“如长宁王所言,北羌此次的确有主动求和之心,但臣以为,其并非为真心。”
纪元瑛神色一暗。
“去岁冬,北羌王庭内乱,左旗与右旗争权不断,诸部伤亡惨重。如今他们看似是为民生困境求出路,可实则是为将内部矛盾转嫁至我大梁。”
“此次去往燕西,便发觉与乌未接壤处频频有游骑暗中探查。北羌骑兵更是数次越境,此等行径,绝非议和姿态。”
大殿之中,议论的声音渐而小了下来。纪明昭凛着眉眼,接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