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过后,天候也见热。
纪明昭走至鄄园时,还隐隐出了些汗。不过是园中花盛,扑鼻而来的芬芳瞬间便熄灭了心头的躁气。
好像来得有些晚呢。
她看着亭中人影攒动,畅语天地,一时有些踌躇。
要不然还是走吧?
“明昭!”
她正欲转身,听得远远一声唤。
纪元瑛站起身来,朝她挥了挥手,“怎得还不来,等候你许久了。”
纪明昭闻言一僵。
这下好了,开溜不成蚀把米,真是失策。
她认命般地走过去,被纪元瑛拉着坐到了她的身边,“来看看,许久未与姊妹们聚在一处,可都还认得了?”
纪明昭刚想就着她的话往周围瞧瞧,却见纪元瑛看着她的神色忽而凝重,拉住她的衣袖道:
“明昭,你的脸……”
哎?
她抬手摸了摸眼下,这才想起来今日走得急忘了盖脂粉,也没带面纱。
算了算了。
“无妨,”纪明昭憨憨一笑,“战场上不小心被砍了一刀而已,不要紧的。”
受伤什么的,早都是家常便饭了嘛——
纪元瑛回过头,递给她一样东西,“来,拿这个去补一补,”话音未落,她吩咐身旁的女官拿来了一面小镜,对着纪明昭道,“今日大学士讲诗,你这副模样,被看见了不好。”
“啊……”
纪明昭抬眼,愣愣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枚小巧玲珑的青玉粉盒,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见她迟疑,纪元瑛将那粉盒接过来,递到她眼前,“快,拿着呀。”
“我……”
“——你还愣着做什么?”
一道庄肃的声线忽而自身边乍响,激得纪明昭心中一惊,慌忙将那脂粉盒子一把攥在手心,转头看向来人。
是她的父君,当朝凤卿,闻霁。
此刻他眉头紧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经久未见的女儿,面色不虞,如覆寒霜。
华服之下,是被严妆倾盖的玉貌清姿,看不出一丝瑕疵与痕迹。
纪明昭莫名觉得有些冷。
“身为帝姬,大庭广众之下,不拘小节如此。”
“衣冠不正姑且不论,竟以有损之容示于众人,岂非有心辱我天家威仪。”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声色并无波澜。
满座却骤然静了下来。
诗宴在即,纪元瑛见此连忙起身,将闻霁扶至上座,在旁温声劝慰道:
“父君切莫动怒,明昭回宫尚无多久,只怕还有些时日适应。更何况,武陂一战不易,她也添了不少新伤呢。”
闻霁面沉似水,不为此话所动,冷声道:“是吗。”
“这新伤,莫非也是本宫与她添的?”
“陛下有旨命医,为何充耳不闻?满身伤痕,成何体统!”
唉——
早说什么来着,就不该来的。
纪明昭垂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儿臣知错,父君教训得是。”
周遭无人敢言语,她缓缓站起身来,只觉得自己得一举一动都像是被姱大再姱大,声响尤显笨重,教人指尖都发烫。
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回宫以来,她才见过父君两面。
可还是惹他生气了。
纪明昭退至角落,指尖蘸着脂粉,小心翼翼地敷在眼下的疤上。那些她没见过的、不知是姊是娣的生面孔,在悄悄注视着她,旁观着她,打量着她。
直到镜中那道疤痕再看不真切,她才抬起头来,匆忙望向那座上之人。
纪元瑛正执一卷诗文同他说话。
他也看着自己的长女,唇边含笑,满目赞许。
……
半柱香过,众人齐聚一堂,竟连陛下也与皇祖母也亲临园内,请大学士讲诗赏画。
纪明昭坐在边上,托着腮,听得昏昏欲睡。下一刻,她蓦然惊起,一把抓住了姗姗来迟的纪怀珠准备作乱的手。
“……你做什么呢?”
“嘘——”
纪怀珠掩唇,悄悄往上首看了一眼,才小声道,“害我险些被瞧见,你背后怎么跟长眼睛了似的,这都能看见。”
纪明昭不以为意,“什么时辰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该不会又刚从广仙楼出来吧?
纪怀珠眨了眨眼,“你猜。”
“……”
“同你说正事,待会儿诗筹,要不要我给你支支招?”她挑了挑眉梢,朝纪明昭摊开掌心,意思不言而喻。
“诗筹?”纪明昭皱起眉,“什么诗筹?”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侍从捻起一串晶莹的紫樱桃,喂进纪怀珠的口中,“你一心扑在边关,不知晓皇祖母的寿辰宴年年都设,诗筹也年年都有。”
“要不然,我今日赶着回宫做甚?”
等再晚些分席而坐,被母皇父君瞧见她不在,指定没有好果子吃。
“啊呀,这事儿怎么没人同我说呢?”
出门不看黄历,早晚要吃亏。
早知道就不来了!
纪明昭心如死灰,转过头对着纪怀珠面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