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玉纠结了三日。
油灯昏黄照着狭小的茅草屋,她抱着长命锁坐在床头看。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身世到底如何,可这是她寻亲唯一的信物。她偷了长命锁,也不知道秦氏多久会发现,找上门。
她从小过得穷,以为只要努力干活,就能得到别人的喜爱,可娘还是不喜欢她。她也想过上好日子,以为嫁给裴郎,只要他们小夫妻一起努力,就可以越过越好。可裴郎却拿省吃俭用攒的钱给别人买镯子。
她望着屋里四面的墙,墙角好几处老鼠洞,已经被裴书悯拿石块堵死了。坑坑洼洼的石头墙,用了稻草抹平,抵挡风雨,可雨势大的时候还是会漏,她跟裴郎还得拿盆去接,等天晴了再修补。
沈明玉垂下脑袋,把脸埋进膝头,呜呜地抱住自己。
她想过好日子,太想过了。
每回去周家,都得绞尽脑汁地说好话巴结,不能得罪人家。她怕周家会跟她抢裴郎,也不敢去赌裴郎那一丝真心了。
她也想像周莞一样,有爹疼有娘爱。有爹娘兜底的孩子就是这样,不管做了什么,都不会被抛弃。而她和裴郎,说白了也算是因利走到一块——裴郎拿银子娶她,则是盼着她能为他生孩子。
临走前的一天,沈明玉把家上上下下打扫一遍。
去京城的路太远,她没有足够的盘缠,想来想去,只能把裴书悯的钱先带走。
沈明玉留下了一张字条,用她刚学会、青涩的笔法写道:裴郎,我走了,这段时日多谢你的照顾,我要去找我的家人。我欠你四十两银子,其中三十两是彩礼钱,十两是你留下的。若我日后有了钱,一定会报答你。
写完这些,沈明玉把纸条压在妆奁盒底下。
这是裴书悯用木块,亲自为她打的妆奁盒。
沈明玉最后摸了摸,寻思自己离开后,留下的木簪子裴郎一个大男人肯定也不会戴,便都取来放进自己的小包袱里。
她带好钱、干粮,临出门前回望这间小小的院子、茅草屋,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这里有着他们曾经最美好的回忆,仿佛还能看见月夜下,在院子劈柴的少年,热得大汗淋漓,动作牵拉脊背的肌肉。还有那个背她回屋的少年,那个送她上学堂、教她认字写字的少年……沈明玉偷偷抹了把眼泪,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
若说一日之中起最早的,那莫过于卖包子的摊主了。
曹老三家住在康州与蓟州之间,这条路也是江南前往京城最好走的通天大道,每日南来北往的商队都会途径于此。
若时运好了,还能望见京师南下的黑马骑兵,他们从不示人以真容,头披盔身戴甲,黑旌所到之处扬尘飞土,令人生畏。
天未亮,曹老三像往常一样起床,开始揉面、包馅。
他喊来媳妇帮忙,等包子炊好,便搬到两里外的官道边摆摊。与他一块摆的,还有卖酒、卖凉茶、卖干粮的。这里来往的商队多,生意也比城里好。
“店家,你这包子多少一个?”
曹老三开张了,第一个来买的是个拄拐杖的佝偻老媪。
她的脸脏兮兮,长满了红麻子,一双乌黑的眼瞳却盯着蒸笼看。
她瘦瘦小小的,像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曹老三看着,不知为何却是想到了自己的老娘,一句“肉包三文,菜包一文”硬是没从喉咙脱出,“我这现在便宜卖,肉包一文,买肉包送菜包。”
此话出来,老媪的眼瞳亮了,粗嗓子对他连道几声:“大好人,大好人啊!”
曹老三把包子装好。
她黝黑颤抖的小手接过,又朝他感激地喃了声大好人,便拄着拐杖蹒跚离开。
瞧那一歪一扭瘦小的背影,曹老三只摇头叹息:这世道,苦命人太多了,真不容易啊。
老媪拄着拐杖往前走,穿进官道的林子,找了块没人的树荫坐下。
她捋了捋乱糟的乌发,灰扑扑的脸蛋长睫扑闪。
刚出炉的包子香气飘逸,沈明玉把它们掰成两瓣,就着水囊慢慢吃。
这一路上,她都扮成乞讨的老媪,没怎么遇到危险。
或许是她瘦小,又或许是她扮得太像那回事,反倒收到不少施舍。有时候路人给了太多吃食她都不好意思收,可他们却硬塞,顺便感叹世道不容易。
沈明玉吃完,摸摸饱足的肚子。
奇怪,最近腰怎么粗了一些……
但她并不多在意,以为只是胖了。
她眺望远方青绿的田埂。自从出发,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再走五天就能到京城了。
一缕初夏的微风吹过少女眉梢,又盘盘绕绕,卷过林间绿叶,吹进了遥远繁闹的汴京城。
……
“卖零嘴咯,麻饮细粉,香糖果子,荔枝膏,沙糖冰雪冷元子,梅子姜……”
“旋炙猪皮肉,野鸭肉,紫苏鱼,烧肉干脯,玉板鲊……”
汴京南市的街头热闹非凡。自龙津桥往北,穿过朱雀门,便是州桥集市。有卖吃食的、卖字画古玩的,卖香料的......
在此起彼伏的叫卖中,一声马啸划破天际。
挥鞭策马的是个高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