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直到江面上最后一点金红被夜色吞没。
夔门开了。
(二)
夔门既破,伐蜀大军溯江而上。
此后船行渐缓。枯水期的三峡,逆水行舟全赖拉纤。纤道挂在崖壁半腰,纤夫们弓着背,喊着号子,纤绳勒进肩胛肉。
过了朐?,航道进一步收折。前哨回报:自乌杨滩起,蜀军每隔数里便下连环铁索,其间复以巨木栰子横阻江心。两岸弩台居高临下,交错如犬牙。
桓真召开军议:“夔门是一线之决,乌杨滩是连环之势。若在水路寸寸清障,一个月难出此峡,伤亡无计。”
“我意,舟师泊于原地,张挂帅旗,每日分出轮次,进逼滩头佯攻。主力步骑随我登岸,进山。”
舱内死寂。
冯铁道:“进山?两万荆州子弟的命,你赔得起?”
周抚道:“我也不同意。”
桓真道:“我有向导,我有舆图。我已决定。”
军令如山。大军将大船泊于避风处,另遣裨将统领余部留守,每日佯攻。桓真亲率步骑主力,背负口粮,一头扎进连绵不绝的巴蜀深山。
这一走,便是二十天。
栈道年久失修,木板朽烂,一脚踩空便是万丈深谷。辎重驮马过不去,粮草靠兵士肩挑背扛,一天走不了三十里。夜里宿营,初冬的山风像刀子。最初破关而入的血勇之气,在无休无止的栈道攀爬与日益匮乏的补给中渐渐消磨。
粮道越拉越长,翻山越岭送到军前,十石能剩三石已是万幸。有时一场山崩,路断了,粮队困在山那边,军中就要断上三五日的粮。这种日子,过一天是咬牙,过十天是煎熬。
随军的庾佑,就是在这期间钻进各营帐的。
他是庾异的堂弟,荆州查账时,因为手脚不干净,被当众打了二十军棍,从此记恨在心。这回伐蜀,他随军做个闲职,无人搭理,正好在暗处行事。
“诸位可看明白了?”庾佑缩在营火阴影里,“朝廷让她领着咱们打蜀地,打下来是她的功劳。打不下来,死的谁?荆州的兵。”
“再说了,大将军要伐蜀,干朝廷什么事?往年打就打了,都是大军出发了再给建康上表。你说这回奇不奇,大将军还没说要伐蜀,朝廷就一纸伐蜀的诏令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司马氏有种了,强摁着咱们荆州出兵。”
多数人把脸埋在碗里喝粥。
“她在建康的时候,跟上头那帮人什么交情?那帮人哪个不是盯着咱们荆州这块肉?大将军还病着呢,他们就急着往这儿塞人。”庾佑往中军帐的方向努了努嘴,“说是伐蜀,谁知道背后都是哪些算盘。”
进山第五日,大军攻取汉丰。守军弃城而走,城里的粮草解了一阵子急。但汉丰只是小城,粮草不多,大军不能停,继续西进。
进山越深,路越难走。沿途与小股蜀军有过几次遭遇战,虽无大碍,但伤兵一天天积下来。栈道难行,送不下去,好些重伤员拖死在半道上。
最要命的还是粮。下一批粮什么时候能到,没人说得准。军中存粮越来越少,士卒口粮减了又减。
进山第十日,栈道上又送下来一批伤兵。抬进营地时,十几个已经咽了气。
中军帐被重重踢开。
冯铁甲胄未卸,满身泥水。他三步跨到案前,一掌拍在案上。
桓真抬起头。
冯铁道:“出来一个月了,汉丰那破地方,打下来有何用?这是伐蜀还是进山找死?”他往帐外一指,“外面伤兵躺了一地,等粮等不来,等药也等不来。再这么下去,不用李势来打,自己先饿死在山里!”
曹纳捧着一盅参汤晃进来:“他话糙理不糙,粮草的事我也纳闷。往蜀地运粮本来就难,断个一两回不稀奇,可这回也太霉了。不知是山神爷作对,还是有人嫌咱们荆州的兵碍事。”
帐内一静。
周抚掀帘而入:“我跟了将军这些年,带出的兵,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荆州子弟。从夔门到这里,死了多少人?还要死多少?我不求灭国之功,只求把子弟们活着带回家。若不能给个准话,蜀地不进也罢。”
桓真坐在案后:“准话?”
三人等着她。
桓真道:“往前二百里,出山。出山后,是平野。江阳、犍为、蜀郡,伪蜀的粮仓都在平野上。出了山,不用后方的粮,李势替我们备好了。”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拔营,继续西进。再有惑乱军心者,假节在此,斩。”
(三)
巴蜀山中,冻雨。
冻雨之害,不在寒冷,在林木摧折。入夜后气温骤降,雨水落在树枝上,瞬间凝成透明的冰壳。到后半夜,冰挂已有指许厚。万千树木不堪重负,山谷里此起彼伏全是断裂声。碗口粗的树枝整根断落,也有整棵树轰然倒下。
营地扎在山脊一片疏林边缘。外围的远哨撤到了山岩下,用油布搭了简易棚子,缩在里面听动静。岗哨不敢站在露天,全下来躲在盾牌和木板搭的遮蔽处。营门卫兵轮换最勤,半个时辰换一班,换下来的赶紧钻进帐子烤火。
中军帐外,桓真的亲卫站在两侧,头顶撑了油布,脚下垫了木板隔开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