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进伐蜀(1 / 3)

岁序入冬,大江奔流至夔门峡口,万顷波涛在绝壁间左冲右突,碎玉喷雪,教人生出江山萧索感。

夔门是巴蜀门户,枯水期更显峥嵘狰狞。江心砥柱滟滪堆在退潮中露出黑沉沉的脊背,宛如蛰伏的水怪。水流被礁石逼蹙,生出幽咽漩涡。有些水面瞧着平稳,实则底下暗流游走,误入其中,瞬间便会被阴沉力道拽向乱石,碎成齑粉。

荆州军的水寨,依着下游三十里处的一道山坳扎下。

深夜,桓真带了几名亲卫,换了一叶轻捷哨船,抵近至峡口数里之遥。

她披着大氅,立在晃动的船头西望。只见夔门一线如巨兽张口,伪蜀的营垒在巨兽獠牙上连绵铺开。北岸赤甲山雄踞如赤虎,南岸白盐山傲立似飞鹤,一南一北的营火攒聚簇拥,将半边夜幕映得惨红,掐死了入蜀的命脉。

强攻已入第三日,战事惨烈。

蜀军占据临江石台,弩机绷紧绞索,发射重矢,射穿厚重舱板。荆州军的艨艟斗舰困在狭窄航道,舵叶动辄被暗礁咬死,横在激浪中。礌石呼啸而下,桅杆折断,船身支离破碎,嚎叫惨绝人寰。鲜血泼洒甲板,顺着排水孔一股股往外窜。

江面漂浮着残破的橹板、断裂的木桨,伴着随波浮沉的将士躯体。

入夜清点伤亡,名册上昨日还鲜活的眉眼,此刻已化作一列列冰冷血字。峡谷间,营火千堆,士卒们围坐,默默烘烤衣甲鞋履。江声如雷,猎猎风响。

第四日,晨曦微露,桓真披挂齐整,带着一名老纤夫登上指挥舰。

众将合围,面色阴鸷。

桓真取出舆图,平铺在案。那是谢峖在武昌渡口所赠。帛面上,夔门北岸的陡峭处有一处提示:浅水期可通小舟,崖下能泊。

桓真示意老纤夫。

老纤夫赶紧道:“禀将爷,画儿没差。崖底下有个水兜子,浪头虽凶,根底却是虚的。下头没得吃人的暗礁尖,清爽得很。只要贴着岩缝死死撑过去,定能摸到贼寇的后腰上。”

舱内安静,众将无人应声。

见状,桓真卷起舆图。

“大船不动,擂鼓佯攻。青甲营选三百精壮,换柳叶小艇,跟我走。”

半个时辰后,三十余艘小艇从下游一处礁石后转出,贴着北岸的崖壁往上游摸。每艘艇上十来个人,都是青甲营里身手最好的。

崖壁陡得几乎直上直下,抬头望不见顶。江水在这里被崖壁逼得打旋,小艇进去,被浪推着往前蹿,又打着转往下溜。操桨的兵士把篙竿往崖壁上撑,撑一下,船往前走一截。

头顶,守军的擂鼓声和喊杀声隔着崖壁传过来。

小艇在乱石和旋涡间穿行了半个时辰,在一处凹进去的崖壁下停住。

桓真第一个跳下船,踩进齐膝深的江水,冰冷刺骨。

“上去。”

三百人跟着她下水。

两个士兵先攀上去,腰间绑着麻绳,爬一步,往崖缝里钉上铁钎,挂进绳扣。攀顶后,他们将绳索绕过岩缝里横生的老松,在树干上系了死结,把绳头垂下来,拽紧绳索,朝下面打手势。

桓真解了大氅,佩刀紧了一扣,拽住绳索攀上去。

身后的什长们没有等,三条绳索都立即上了人。

桓真爬到半腰,这段石壁找不到下脚的地方。她悬在半空,凭着臂力一寸寸往上拔。下面的人也没有停,不断有人拽住绳头,跟上前面。

桓真翻上老松,手上全是血印子。

将士们陆续攀顶,卸下背上绳索,各自找岩石和树干固定。绳头一道接一道抛下去,江水在崖底打旋。

桓真没有等队伍攀完,留下两个什长收拢,带着先到的人往上走。日头偏西时,一行人摸到了守军营垒的侧后。

他们伏在山坡的乱石和灌木丛里。有个蜀军伍长从寨栅边走过,披着半截皮甲,嘴里骂骂咧咧,离他们藏身的灌木不过二十步。

桓真举起手臂,向身后压了压。三百人屏住呼吸。

江面上,佯攻的鼓声一声紧过一声。营垒里的守军全涌到面江一侧。

桓真放下手臂。

紧接着,三百人涌过栅栏。

营垒里的人正盯着峡口方向。喊杀声从身后响起时,他们甚至来不及回头。

青甲营从山坡全部压下去。死地生兵,守军阵脚大乱,瞬间溃散。有人往崖边跑又退回来,扔了兵器跪在地上。

江面,原本佯攻的大船见山头旌旗倒换,顿时气势如潮,帆樯遮天蔽日,趁势杀进峡口。

日落时分,夔门换了旗。

桓真伫立在残破的营栅边往东看。峡口外江面开阔,夕阳铺在上头一片金红。她身上的甲胄溅了血,已经干透,结成暗褐色的斑块。

士兵们在收拾战场,偶尔传来一两声闷响,是往崖下扔尸体。

青甲营的记室走近。

桓真问:“多少。”

记室道:“青甲营阵殁一十七人,伤四十六。各营拢共报来的数,伤亡约三百。”

江面上漂着许多火把,那是军中在捞人,哭声混在江风里。

她对记室道:“照着名册,写家信。”

风从峡口灌入,呜呜地响。桓真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