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桓真,想起许多年前,乌衣巷谢家的正堂外,现在办雅集的清溪边,她骑着竹马,殷皓在后面追。她满头汗,脸上一层薄薄的亮光。他在廊下看,不和他们一起。
他后来也在廊下看,直到现在。
演武场上,她又在示范动作了,这回是环首刀。她握着刀,脚步移动,刀锋破空。围在她身边的校尉们跟着比划。这是她的最强项。
谢峖牵着马。马打了一个响鼻,他该过去了。
(三)
谢峖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士兵。
但他没有急着往前走,站在场边,心里隐隐期待。
隔着几十步远,桓真这次认出他了。
谢峖的呼吸急促了。
桓真过来了。
“安石。”她走到他面前。
谢峖看着她久违的琥珀瞳:“会稽王托我来探望庾征西。”
桓真道:“将军今日事务繁忙,大约明日才能见你。”
谢峖道:“晚几日无碍。”
桓真看了他一会儿,道:“安石,江家那夜之后,你我就不曾再见。我写信谢你,你让人回话说不必。可我信中所言发自肺腑,我会一生铭记对我有恩的人。”
谢峖便不说话了。
桓真又道:“天这么冷,你舟车劳顿过来,江上风大,又在冷风里骑了马,我担心你生病。不然你随我去营房休息,暖和些。我今晚尽地主之谊。”
谢峖垂眸,道:“好。”
两人便往营房走。
演武场上,操练还在继续。一群士兵列队跑过。
谢峖语气平平道:“你那日在江家花园说,没有什么恩情需要记挂一辈子,何况只是一句话。我也只说了几句话。”
——所谓恩情,确实只有一句话。
那年,桓真跟父亲桓彝到乌衣巷做客。桓彝发现谢峖没有和其他孩子一样在堂外疯跑,便对谢家的长辈和周围的人说:“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
王东海是名士王承。桓彝的品题是谢峖生平最早的赞誉,一直被用来佐证他的早慧。此刻,谢峖在心中道:元子,你父亲当年替我说话,我后来替你说话,我们之间不必谈恩情。我也不要你念我的恩,我不想只做你的恩人。
却不料,桓真道:“安石的意思是,我们两清了?”
谢峖如遭雷击。
他缓了缓,说:“如你所言,我与你也不熟。”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桓真沉默了片刻,说:“好。那就这样。”
(四)
两人往山脚方向走,操练的号令声渐渐远了。山脚背风处扎着几顶营帐,比演武场那边的大帐小了许多,是参将们临时歇息的地方。
桓真领他走到最边上的一顶。
帐帘挑开,里面一案一榻。案上散着几卷文书,笔墨搁在旁边。榻上皮甲叠得齐整,甲旁是箭囊。环首刀放在地上,从榻上伸手就能够到。兵器架在帐柱旁,横了一柄长矛。中央一个炭盆,炭火半熄。
两人进去。桓真将案上文书收拾了。
谢峖在案边坐下。帐内比外头暖和一些。
桓真把炭盆挪到案边,拣了几块炭添进去,拿铁钎拨了拨。暗火舔上新炭,橙红的光一闪,映在她脸上。
谢峖看着她。
她起身从案下取出一只铜壶,掂了掂,里头还有水。又从帐柱旁拿出一副盆架,架在炭盆上,将壶搁上去。
“先烤烤,水还要烧一烧。”桓真道,“委屈安石了。”
谢峖将手伸向炭盆。
“元子。”他斟酌着开口,“你在这里,每日就是这样过的?”
桓真道:“近日练兵紧,晚上有时走不了。但平时还是回城的,府里有住处。”
“征西参军,”谢峖又道,“我以为总该有人照料起居。”
桓真道:“杂役是有的,分担了不少。不过我自己做惯了。”
水烧开了。她取下壶,倒了热水给谢峖。
谢峖接过,看着她:“元子,你脸色不好。”
桓真将铜壶放回盆架:“老毛病,过几日就好了。”
谢峖追问:“不曾听闻元子有旧疾。究竟哪里不适?”
桓真迟疑了一阵,起身道:“你先暖着。我去外面看看操练。”
谢峖随之起身:“元子!”
他拦住桓真:“究竟哪里不适?你不说,我不让你走。”
(五)
桓真没有走成。
她回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卷文书,提笔蘸墨。
谢峖慢慢坐回去。他看着她在案前书写,坐姿端正,偶尔眉心蹙了蹙。她的左手挪到案下,搭在小腹上。他明白她说的老毛病是什么了。
他拦她的时候理直气壮,眼下局促起来。
可女郎的病也是病。她每日在这里,江风往骨头里灌,练兵流汗,炭火半熄,连口热水都要自己烧。案上文书堆着,夜里还要写。这种日子过下去,她的身体只会越来越糟。
他想起顾慨说的十六年,心下愈发惶恐。
还有郗欩方才提到的,蜀地。
庾异总让她做会死的事!
灵堂回马枪是一次。她那时重伤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