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武昌,秋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气和远处山林的寒意。渡口,郗欩穿着征西府的参军青袍,外头罩了厚实大氅,怀中鹦鹉缩着脖子,懒得叫唤。他身后是书佐、兵士、苍头和杂役,一行人在岸边接船。
这是武昌城东。江岸平阔,沿岸几棵老乌桕,码头石板是昔年吴国留下的,一直铺到水边。建康来的官船都在这里靠岸,今日只到了谢峖这一艘。
官船靠岸,谢峖下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婢女和十几个家仆。他今日穿了银狐裘,衣带系得齐整。郗欩嘴上迎客:“武昌风大,谢三别病了。”
船上的谢家部曲开始往下搬东西,陆续抬下来一些漆木箱子。郗欩道:“会稽王有心。将军小恙,劳动他记挂,竟还让你跑一趟。”
漆木箱子足有二十抬。
郗欩道:“谢三,你来求亲的?”
谢峖道:“若是求亲,如何会只有这些。”
郗欩道:“那好,你不是来求亲的。”
他转头吩咐书佐:“二十抬,验了签子,先送驿馆库里。”
书佐躬身,带人上前接过了。
谢峖道:“元子在何处?”
“装都不装了。”郗欩道,“你须记得,你是代会稽王来探望庾征西的。会稽王背后是陛下。你是建康来的使者。”
谢峖道:“嘉宾,我要见元子。”
郗欩打量他,道:“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谢峖默不作声。
郗欩道:“那走吧。正好庾征西事忙,无法见你,说谢三郎远道而来,先歇一日。元子在演武场练兵,你可随我去。”
谢家的婢女、家仆和部曲跟在后面,浩浩荡荡。走出几步,郗欩停下,对谢峖说:“这些人,让他们先去驿馆安顿。”
谢峖对领头的家仆吩咐了几句。家仆躬身应了,郗欩的人便在前面引路,带着谢家一行人往驿馆去了。
路边停着两匹马,郗欩翻身上马。鹦鹉从他的大氅里伸出头来看谢峖。
“走吧。”郗欩一抖缰绳,“不远。”
谢峖也上了马。
(二)
两人穿城而过,出西门。城外一条土路往西延伸,路面压得硬实。抬头便见樊山横卧在秋色里,一片青灰。山脚下营帐连绵,旌旗在风中翻卷。
江风迎面灌来,谢峖控马的手发僵。他平日少骑马,又被冷风顶了一路,手脚渐渐失去知觉。风袭进狐裘,呼吸凉得压不住,但他不愿在郗欩面前显出吃力。
郗欩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马速。
绕过一片芦苇荡,营帐更近了,号令声随风传来。
郗欩道:“这地方当年是吴国水军驻训之所。背靠樊山,面临长江,往西可溯江而上,往东顺流直下建康。庾征西在此练兵,这气魄。”
二人行了一程,直入演武场。
谢峖下马,眼前发黑,十指僵硬,脚底不知深浅,脸被江风吹麻了。他勉强立在马旁,压慢了呼吸,手脚才恢复些许知觉,脸上也慢慢缓过来。
视野渐渐清了。眼前是一面缓坡,从山脚铺下,延伸至江面。坡地上,近千甲士正在操练,步伍严整,□□如林。
他凝神细看。场上至少两千人,分成方阵,各占地势。近处方阵持长矛,远处持刀盾,更远处还有弓弩手。所有人都着玄青皮甲。
接着,他看见了桓真。
她站在最前方矛阵的侧面。
她对身旁校尉点头,校尉喊了几道口令,矛阵开始向前推进,脚步声闷雷一般。
谢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那些人都仔细听着。秋日下,她脸上有汗,隔这么远也能看见一层薄薄的亮光。
郗欩道:“青甲营是查账那会儿攒的底子,拢共不到八百人。这些时日,又从各营抽了一些,增加了一千二百人。庾征西的规矩,各营的人随元子挑,挑走了就得练出来,否则人退回去,她丢脸。但她没退过人。”
矛阵演练完毕。桓真走到阵前,亲自示范了几个刺击动作,干净利落。
谢峖微微一怔。他知道她会杀人,他亲眼见过。可那是短刃,近身搏命,刺客的路数。眼前这几个刺击,收放之间全是阵仗上的功夫。她什么时候练的?
士兵们都聚精会神地看。
郗欩又道:“周抚那帮人,一开始不服。来看了几次,不吱声了。”
谢峖道:“她练的是什么阵?”
“阵?”郗欩道,“她什么都练。矛阵、刀盾、弓弩,攻城、守寨、夜战、水战,一样不落。庾征西说蜀道难走,蜀地的城池不好打。她就让这些人什么都能打。”
谢峖道:“蜀地?”
郗欩道:“我什么也没说。”
不远处,桓真把长矛还给士兵,忽然朝这边望了一眼。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谢峖觉得她没认出他来。她也果然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和校尉们说话。
“难得你不装,我便成全你一日。仅此一日。”郗欩拨转马头,“我先回城了,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你探望便探望,待元子好些,别给她添堵。”
马蹄声渐渐远了。
谢峖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