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他会得知她的死讯。然后世上一切照旧,旁人吃饭,说话,白头偕老。
她如果不在了。
他从前想的那些将来,每一样都落在空处,永远不会发生了。往后他活多久,这世上就多久没有她。他将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人。她不会出现在世上任何一个地方了。
山风凛冽,凉意透骨。
“我不要。”他说。
顾慨正在收拾画具:“三郎不要什么?”
(三)
深秋,荆州。
秋风带着寒意,吹得枯叶打旋。桓真在檐下拆信。信从建康来,厚厚一叠,封口处压着殷皓的私印。她拆开时手很稳,可看到第一句话便有些稳不住了。
殷皓收到她的去信,立即奔走,寻访了建康所有名医,将诊治方案详尽写下,附了药方。信还列出了全部药材的出处、真伪辨别之法以及哪里能买到最好的。而她在信中只说有一故人求良医良药。殷皓什么都没问就去做了。他知道是谁,知道事情的重要和紧急,知道她心中的不安。
桓真把信按在胸口。
就在这时,庾异的亲卫统领过来:“将军请参军入内。”
庾异的书房门半掩着。桓真推门而入,快步绕过屏风。
和上次一样,屋角的炭炉上温着药罐。庾异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毯。榻边的几案上放着舆图。医官们在一旁低声讨论。
桓真走到榻前。
庾异听见动静,睁开眼。
桓真取出殷皓的信。
庾异接过,看了一会了,道:“别太担心,还死不了。”
桓真在榻前跪下:“将军,桓真在。”
屋里很暗,炭炉的火光晃着,映在庾异脸上。他撑着榻,慢慢坐起。
医官上前想扶,被他抬手止住。他坐直了,脊背抵着隐囊,示意医官退下。他看着桓真,目光和往常一样沉。
“我庾氏满门,都是锦衣玉食养出的废物。我若倒下,荆州不出三月,便会被建康的人瓜分,不会再有北伐了。”
桓真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庾氏子弟在建康的酒肆里、荆州的田庄上。他们穿着锦衣,带着门客,开口闭口“大将军”,可眼里只盯着家业、田产、能从荆州军这头巨兽上割下来的油水。
庾异一旦无法理事,建康的门阀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而庾氏子弟只会作鸟兽散。
“我选你,是因为你够硬,够狠。”庾异的目光像刀,可也带着疲惫。
“庾氏满门废物,其他人只会打仗。我找了很久,没找到能托付的人。就像我阿姊,当年也是不得已。”
庾异望向虚空,陷入了回忆。
“你是唯一一个,我看过后,觉得也许可以的人。”
他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桓真脸上。
“我要你,做荆州的镇海石。”
桓真跪着,看着庾异。这个人病了很久,可他一直想着荆州、中原和天下。
“我只能送你一程,不是因为我病了,而是倾荆州之力,目前也只能送你一程。”
榻边的几案上放着舆图。庾异的手按上去,指在舆图的一处。
蜀地。
“北伐是建康的禁忌,他们一定会拦我。但西征蜀地,名义上是平乱,没人能拦。”
庾异抬起头,看着桓真。
“你可以考虑收复成都,亲手取下伪主李势的人头。”
他的神色越来越重:“平蜀之功,够不够让那些人日后提起你时,先想起李势的人头,再想起你是个女郎、出身次等士族?”
桓真怔住了。
“将军——”
“听我说完。”
庾异打断她。他的喘息重了些,可他按住舆图的手没有松开,看她的目光也没有移开。
“此去千难万险。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你要走的路,比蜀道还长,还险。”
他停顿了片刻。
“若有一日你撑不住……”
屋里很静。他看着她,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你撑不住,也别回头。这世间,没人值得你回头。你永远记住。”
桓真跪在榻前,听着这句话。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落在她膝前的地上。
她缓缓伸出手,握住庾异按在舆图上的手。他的手凉得像铁,在微微地抖。
“将军一定会好起来。我打下蜀地,给将军看。”
“我做到对将军的承诺,将军也做到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