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对着殷皓的信,他才明白那句话是从心而发。他当时就已经预感到了,只是不敢深想。
谢峖望向亭外。秋山层叠,红叶满坡,再远处是曹娥江的水光,更远便看不到了。他没有去过荆州,只在舆图上看过夏口、武昌、江陵、襄阳……她站在什么样的地方,穿着什么样的衣裳,做着什么样的事,他都不知道。
风吹过来,红叶从枝头落下,飘进亭子里,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红叶,放在掌心看。叶脉清晰,颜色殷红。
他想起那夜在江家花园,她对他说:“我与你,也不熟。”想起江家灵堂外,她浑身是血被人带出来,目不斜视经过他身边。想起宣阳门外,她穿着青袍走出来,殷皓迎上去,她接过了枣泥糕。
那些画面他一直记得。
(二)
他把红叶放下,站起身。亭外,家仆和婢女候着,画师顾慨坐在不远处画画。
他缓步走到顾慨身边:“我让你来画东山红叶,你这画的什么?”
顾慨并不停手:“某凌晨做了两个梦,都是关于三郎的。已经画好了一幅,在边上,三郎自己看。某的梦一向通灵,眼下虽不知何意,将来总会应验。”
谢峖拿起边上画好的一幅。
画上是一位小郎君,面貌和他幼年有七八分相似,腰间佩了一枚紫罗香囊。
谢峖道:“我喜欢丁香,不喜欢紫罗。你画错了。”
“某梦里这位小郎君并非三郎。”
顾慨继续画画:“小郎君让某转告三郎,此生不能唤三郎叔父了。某问小郎君何故。小郎君只说:‘阿羯愿父亲长命百岁,愿叔父如愿以偿。’”
谢峖道:“我兄长并无子女。从兄也无子女。”
顾慨道:“那便是了。”
一阵山风掀起画纸一角。画上的小郎君眉眼弯弯,像是刚笑过。
谢峖道:“他还说了什么?”
顾慨道:“他给某一片柳叶,说此叶乃灵宝,蝉以其遮掩身体,人若用来遮挡自己,别人便看不见他。某接过灵宝,珍重收起。醒来时,果有柳叶在枕上。”
话及此处,顾慨放下画笔,从怀中取出帕子包着的柳叶。柳叶青青,像是刚从春天的枝头摘下。
“某误捡了三郎的梅子,以此物补偿三郎。”
谢峖看着柳叶。东山没有柳树,这个季节更不会有新发的叶子。他接过柳叶,发现叶面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茸毛。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轻轻说道。
顾慨继续画画。谢峖问:“你现在画的又是什么?”
顾慨道:“已经画好了,三郎自己看。”
画上是一辆马车,行驶在山中。车辕漆着玄色纹样,车盖饰以朱缯,四角垂着虎头铜铃,前后有仪仗。车前不远处的山岩上,停着一只白凤凰,羽翼半敛。
“某梦见三郎坐在车驾里。”
“车行在山道上,走得不快。某不知怎么,就跟在边上看。十六里路,上坡下坡,转了好些弯。三郎一直望着车窗外头,不说话。后来车停了,某看见前头的山岩上停着这只白凤凰。它望着车里。某追过去,发觉三郎在哭。”
谢峖没有说话。
“某没见过人那样伤心,遂唤了一声三郎。三郎却不理我,只望着山岩上,眼泪止不住往下淌。过了很久,三郎对着山岩上说:‘我坐你的车驾,行了十六里,到今天刚好十六年。你终于来接我了。’说完便不再出声。某就醒了。”
谢峖听完,过了半晌,道:“此梦何解?”
顾慨觑着谢峖的脸色:“某这个梦,某也不知是何意。或许不作数的。”
谢峖看着他。
顾慨的声音愈发矮下去:“又或许是某昨日吃了石榴,还想再吃,馋得……”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谢峖回望画上的车驾和山岩上的白凤凰。
夕阳沉到山的另一边,天边烧成橘红,枫林在暮色里渐渐暗了。
“准备一下,去武昌。你也去。”谢峖道。
顾慨几乎是抢着开口:“三郎,车驾绝不是女郎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
“是,是!可荆州兵荒马乱——”
“加钱。”
山风更大了。谢峖站在亭子里,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红叶都看不见了,变成黑暗里沙沙作响的东西。远处山脚下亮起第一盏灯火。
他要去荆州。
不是替建康调和矛盾。虽然那些人日后大概会这样传,说谢三郎是去当说客的,替天下士族说话。他不在乎,他只是想去看她。
山脚下又亮起几盏灯火,连成疏疏落落的一线。那些人家正在准备晚饭,炊烟升起,在暮色里飘散。寻常的、过日子的烟火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而那些,也许跟他不相干了。
他一个人想过许多将来的事,每一样都有她,每一种将来里她都活着,会笑,会恼,会在半梦半醒间呢喃他的名字。他把将来编排得太细致,细致到几乎信了它们就在前头等着。
可顾慨的梦说的是另一回事。她会死。
山脚下的灯火还会亮起许多次,炊烟夜夜升起,岁岁年年。终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