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压下去了?”有人问。
“压下去了,”老名士说,“隐户放了。庾氏的人吃了自家的亏,只能咽下去。”
他向殷皓道:“听说,殷渊源一心要娶的,就是这位谯国桓氏的女郎,桓元子。”
园中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殷皓站在青石旁,麈尾搁在臂弯,神情看不出喜怒。
王坦之原本在室内与人下棋,听到动静赶到园中,毫不客气开骂:“安石去了东山,你们便要造反?桓家女郎烈于中宗,彼宵小之口,何伤日月之明?前朝有女君封侯,本朝亦有夫人开府。辟召女郎入幕,何足为奇!”
但王坦之威信不足,立刻有人反驳:“辟召入幕和带兵封庄是两回事。隐户是惯例,她一个外姓女,凭什么动人家庄子、放人家隐户?这不是乱法是什么?”
“乱法”两个字一出来,气氛便有些不一样。
众人纷纷摇头:“太过了。”“到底是女郎,不知轻重。”“庾征西也不拦着?”老名士则望着殷皓,似笑非笑道:“殷渊源,你与桓元子相熟。她这是要做什么?”
殷皓看向老名士:“您方才说,她带兵封庄,放了隐户?”
老名士道:“确有此事。”
殷皓又道:“您还认为,这是乱法。”
老名士道:“难道不是?”
闻此,周围或坐或站的人此刻都安静了。
殷皓从青石旁走开,往园子中央走了几步,麈尾在手中轻轻一转。
“您说的法,是哪家的法?”殷皓问。
老名士一怔。
殷皓站在众人中间,朗声道:“隐户不入籍、不纳粮、不服役,这规矩传了几百年,人人都说是惯例。可这惯例,是哪朝哪代的法?”
没有人接话。
“《晋律》里写没写隐户合法?写没写可以私藏人口?”
殷皓看向众人。
“哪条都没写!可大家就这么做着,做了一代又一代,做到后来,竟比律法还像律法!现在有人把这惯例撕了,你们就说她乱法。可她乱的,到底是哪门子的法!”
园中寂静,风吹过落叶。几个名士呼吸急促起来,老名士的脸色也变了。有人低声道:“话不是这么说,隐户自古有之……”
“自古有之的多了!”
殷皓看向那人:“卖儿鬻女自古有之!易子而食自古有之!这些要不要也留着?”
那人噎住了。王坦之抚掌:“渊源说得好!”
殷皓环顾四周,知道火候到了。
“桓参军在荆州做的事,说白了很简单。查账查出来的隐户,还给朝廷。查账查出来的贪墨,追回来充作军资。她做这些,不是为她自己,是为了北伐。”
“北伐”二字一出,园中又是一静。
殷皓郑重道:“诸君在此行散清谈,谈的是玄理大道。可江北的洛阳、长安还在胡人手里。那些地方,当年也是大晋的江山。”
“庾征西坐镇荆州,练兵积谷,为的是收复山河!”
“收复山河要什么?要粮,要兵,要钱!”
“粮从哪里来?兵从哪里来?钱从哪里来?”
“从隐户来!从被查出来的贪墨来!桓参军所为,是为北伐开路!诸君觉得她错了,那就说说,我大晋的北伐之路该如何开?”
没有人回答。
老名士侧过头去。园中静得能听见落叶触地。
有人轻咳一声把话题岔开。清谈继续,谈的是别的事了。
(三)
但这场辩论,殷皓只是赢了清谈。
老名士说隐户是惯例,他拿《晋律》顶回去,这不算难。惯例本就不是法,这个口子一撕开,对方就站不住。可殷皓自己知道,满城高门,哪一家不是靠惯例活了几代人。他们今天在园子里哑口无言,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被“北伐”两个字架住了。出了雅集,回到家里,该藏的隐户照样藏。
北伐的大义能堵住他们的嘴,拦不住他们的手。
他那一席话,真正起的作用不是说动了谁,是用一套比他们更高的说辞,暂时罩住了桓真在荆州做的事。今天之前,“女参军乱法”这种话可以在建康随便传。今天之后,至少在明面上,谁再想说这个话,就得先过他。这是他为桓真和荆州争到的东西,不是建康的让步,是舆论上的暂时喘息。
至于更根本的事,他解决不了。隐户清出来,是入庾异的征西府还是入朝廷的黄籍,他说了不算。荆州坐大之后,中枢猜忌怎么消,他说了不算。北伐打起来,粮草役夫摊到百姓头上,他也替不了。
他能做的,就是今天这一场。
他手持麈尾,心里想着荆州。元子是真刀真枪地碰,他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能帮她挡一刻,就挡一刻。
散场的时候,王坦之从身后过来:“渊源适才说的是心里话?”
殷皓颔首。
“庾征西骂你,你这样维护他。”王坦之感慨,“渊源雅量,叫人感佩。一番话说得我热血沸腾,也想去荆州了。”
殷皓正要开口,王坦之又道:“仆射让我去做尚书郎。但朝廷自过江以来,尚书郎只用次等的人才,怎可让我去任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