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建康宫中,秋深了。
御书案上,奏疏已经堆了多日,年轻的皇帝坐在案前慢慢看。庾异的奏疏讲的仍是粮草、兵员、北伐大计。朝中官员和荆州士族弹劾的也仍是同一个人,桓真。
“借征西将军之名,无法无天,夺人私产。”“一介女流,行乱法之事,荆州士庶,无不侧目。”“若不严加惩处,日后地方效仿,国将不国。”
这些弹劾有的绵里藏针,有的措辞激烈,有的干脆是荆州地方上的联名血书。皇帝拿起那份血书,凑近了闻,眉头一拧丢开。
大监察言观色,问道:“是否召会稽王?”
皇帝道:“今日不必了。叫他来,他比我还慢,动不动一年批一个事。你还催不得,催了他便抱怨:一天有成千上万件事,哪里快得了。”
大监笑起来。
皇帝又道:“我这弟弟,论样貌,风姿超逸,轩轩如朝霞举。论才学,满腹玄理,手不释卷,是司马家少有的风雅名士。他什么都好,就是不像个能驭虎狼的人。我若……罢了,我已被架在火上烤,不想害他。”
大监敛了笑,屏息凝神。
皇帝依在凭几上,望着窗外落叶的槐树。
庾异在做什么,他当然明白。荆州连年整军备战,开支一部分靠朝廷拨给,一部分靠就地筹措。朝廷拨给的部分,实际到荆州的不多,否则前阵子不会闹出军需案。这里的缺口,要靠在荆州当地屯田、招流民、清隐户来补。
地契底下匿着的是人丁,人丁入籍,就是税户和兵源。让桓真带兵封庄,实质是在荆州做土断。
庾异这一刀割下去,割的是自家门下的腐肉,为北伐铺路。但在旁人眼里,这不是庾氏的家法。他们看到的是隐户被查了,规矩被动了。门阀的根基一在土地,二在人口,动一样便是动全身。今日荆州查了隐户,来日谁敢说不会查到扬州。庾异清理自家门户,旁人眼中却是朝廷也在磨刀霍霍。
弹劾的奏疏是在试探,看司马氏是护旧例还是纵新法。然而可笑的是,谁又不清楚这世道是王与马共天下,司马氏说的话不算数。
庾异做的事,于北伐必要,于司马氏,凶险未可知。下诏申诫他,是替门阀站台,寒了荆州将士的心。下诏嘉勉他,是替他背书,与满朝门阀对立。所以皇帝只能沉默,让庾异当作朝廷默许,士族当作朝廷反对,局面才能勉强维持。
但皇帝也知道,沉默维持不了太久。庾异不会停止北伐,门阀也不会善罢甘休。早晚有一天他必须开口,然后死在哪一边的手上。
弟弟会稽王对政务的日常拖延,也是同理。
窗外,槐叶片片往下落。
“拿酒和五石散来。”皇帝对大监说。
酒可消愁,五石散可忘忧。
不过他又想,醉生梦死一场后,可以找个聪明人问问出路。
(二)
乌衣巷,琅琊王氏宅邸,清晨。
厅堂里外,人影散乱。有人斜倚在回廊柱下,对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衣襟大敞。有人半卧在石阶旁,手边搁着空了的酒壶,嘴里念叨“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这是建康入秋以来最盛的一场雅集,主家为了众人服药行散,从昨夜就开了场。五石散的药性这会儿正烈,众人浑身燥热如焚,非得在凌晨的凉意里吹风。满园都是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名士。
殷皓来的时候,所见就是这副景象。
他一袭白衣,衣角沾了露水,是刚从城外赶回。麈尾握在手里,白玉柄,雪色毫,人器相配。近来,他出入各种清谈比往日更勤,名头也更加响亮了。今日这场,王坦之特意把帖子送到他手上,称他“殷半城”。
但由于王坦之并非琅琊王氏,而是太原王氏,代主家送帖很是奇怪,殷皓问他缘由。王坦之道:“不是雅集,是聚众嗑散。叫他们家尚书令知道了,回头要震怒。我说,琅琊王氏迟早没落,该轮到我太原王氏崛起。如今安石回了东山,嘉宾去了荆州,只有渊源你能和我一起去看热闹了。”
殷皓到了地方,没寻见王坦之。陆续有人抬眼看他,目光带着药性导致的迷离。
“殷渊源来了。”“桓元子去了荆州,他壳子里换了个人。”
殷皓听见,温文一笑。
他穿过回廊,在庭中一块题了字的青石旁悠然站定,这是清谈的起手式。
随即,周围散乱的目光定住了。多人拢了敞开的衣襟,拾起扔在一旁的麈尾,撑起身,脚步虚浮往这边走。
按时间算,这是行散的最后阶段,燥热将退未退,神思将醒未醒。此时无论说什么,都容易钻进人心里去。殷皓等的就是这个。
一个老名士放下手中酒壶,像是随口提起:“听说荆州那边,近来动静很大。”
“什么动静?”有人接话。
“说是征西府有个女参军,带兵封了庾家的庄子,动了庾家的隐户。”
“女参军?”有人笑了一声,带着行散的亢奋,“庾征西这是——”
他没说完,但意味谁都懂。先前的老名士点头:“确有此事。听说闹得很大,庾氏的族老跪到将军府门口,庾征西亲自出面才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