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整个西部地区的所有学生组织选拔,入学后的学生一般都不会参加普通高考,而是走竞赛路线,在各学科的大赛拿到奖项后基本都能直接保送Q大和B大。”
他顿了顿,像是在翻看什么材料,然后又接着说:
“我们学校注意到了思元的理科成绩相当优异,特别是数学,整个初中几乎都是满分,所以我们想邀请她来参加我们求真班的选拔,她是一个非常有灵气的孩子,我们锦城一中不想错过这样的苗子。”
“当然,所有求真班的学生免各种学杂费,我们也会集中最好的竞赛师资好好培养这些学生。当然,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如果你们有兴趣,两天内都可以给我来电,我姓彭,真诚地期待你们!”
谭思元从厕所回来的时候,大姨正抱着她的蛇皮口袋,歪着头又睡了过去。
她轻手轻脚地挤回靠窗的位置,没有叫醒大姨。她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猫,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旧T恤里显得更加单薄。
窗外是绵延的山和偶尔穿过的漆黑隧道。
如果自己是一只鸟,她绝对不会选择在和城待着,这里的山太多又太高,即使自己能凌霄穿行,也一定要振翅很久很久才能到达一望无际的平原吧?
“求真少年班。”
“免各种学杂费。”
“保送。”
她盯着窗外,脑子里却转着彭老师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侧脸映在玻璃上,少女的轮廓清瘦而分明,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十五岁的沉静。
有些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水中的气泡,当沸点来临,终会浮上水面。
和城中学虽然也是重点,但和省会锦城一中比起来,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她看过锦城一中的Q大和B大录取人数,每年五六十个,和城中学怕是几年才能出一个吧?
她不是没信心在和城中学当第一名。她是怕,怕自己在这个小城里待得太舒服,忘了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
她也舍不得妈妈,她的妈妈比她承受了更多的苦难,却始终把最好的托举留给自己。
妈妈身体不好,去了锦城,她一年还能见上几次妈妈呢?
“思元,去试试吧。妈妈就知道,我的闺女是最优秀的。”周春君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谭思元记得妈妈当时的表情,那是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近乎固执的笃定。
“妈妈,可是......”谭思元低着头不敢看周春君的眼睛,声音有些闷闷的。
“你就想自己愿不愿,其他的不用多说。妈妈已经亏欠你太多,这一次,其他的你不要考虑了好吗?”
周春君这辈子不容易。丈夫谭俊林车祸去世后,她没有再婚,一直一个人抚养谭思元到了现在。
一个没文凭、拖家带口的中年妇女,即使有丈夫事故后的赔偿金,日子也不算好过。
服务员、保洁、工厂流水线......周春君十多年来一直辗转在这些地方,每一份都是体力活,四十岁的年纪,膝盖就开始疼,躺下的时候要慢慢地伸直腿,不能快,不然受不了。
直到谭思元初一那年,她确诊慢性肾病,需要定期吃药治疗控制。从此之后她不能干重活,只能找一些轻松的零工,母女两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穷的骇人之处之一就在于,它会代际遗传。除非破釜沉舟,否则下一代的血液里依然渗透着穷的因子。
周春君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女儿失去改变人生的机会。因为家里穷,成绩优异的周春君被父母无情地剥夺了上高中的机会。
她到现在都记得她妈妈红着眼眶对她说“供不起,真的供不起”,十六岁的青春在工厂的流水线就那么残忍地被抹杀。
这一次她决不能剥夺女儿的机会。
谭思元从书包侧面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给自己买的玉米馒头。最廉价而又极致饱腹的碳水,不算难吃,至少这是她喜欢的玉米味。
她掰了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五分钟,又开动了。大姨被广播吵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
“小妹妹回来了哦。”然后又歪头睡了过去。
谭思元笑了笑,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她把还剩一个馒头的袋子收了起来,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数学题集。
这是初三的竞赛题,是数学老师送给她的,她已经刷了不知道多少遍。
书页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角被翻得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字,字迹清秀而工整,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张扬却一丝不苟。
她翻开一页,是几何。
她喜欢几何,喜欢那种在一个确定的系统里,用逻辑一步步逼近结论的感觉。已知条件在那里,公理在那里,只要每一步都走得对,答案就只有一个。
不像生活,不像命运,不像那些她控制不了的东西。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安静。
那一刻,她莹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颜色。不是因为羞涩或激动,而是因为数学。
对谭思元来说,解题时的兴奋感是唯一能让那张莹白的脸泛起红晕的东西。
绿皮车摇摇晃晃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