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举着书靠在窗边,用橡皮擦掉写过的铅笔印,一笔一划又开始低头做题。
关于时间的哲学至今仍争执不休。有时你嫌它太慢,有时你拼命想抓住它,有时你希望它永远停下来。
如果要让二十多岁的谭思元在她的人生按下暂停键,她想不如是此刻。
在她和陈湛故事尚未开始的时候,在十五岁那个怀揣着一生中最大的勇气与纯粹的时候,她抱着几尽磨破的竞赛题,在嘈杂的绿皮车上,完整地享受着数学给自己带来的平静。
两个小时后,广播响了:“各位旅客,锦城站到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
谭思元合上题集,塞回书包。她推了推大姨:“嬢嬢,到锦城了。”
大姨猛地惊醒,抹了一把嘴角,慌慌张张地开始收拾东西。
谭思元帮她把散落的袋子拢到一起,大姨连声道谢,嗓音大得半截车厢都能听见:“哎哟谢谢你啊小妹妹,你一个人来锦城啊?家里人没来接你?”
她说话的时候上下打量谭思元,目光在她发白的灰色T恤和旧帆布行李箱上狐疑地看看了看,脸上却依旧挂着热络的笑容。
“没有,我自己去。”
“你胆子可真大,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出个门我都要跟着。”
大姨一边说一边把蛇皮口袋扛上肩膀,“那你小心点啊,锦城大,别迷路了。”她拍了拍女孩的背,手掌粗糙而滚烫。
“好,谢谢嬢嬢。”
谭思元背起书包,拎着那个旧帆布行李箱,跟着人流往车门走。她的背影很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竿修竹。
旧帆布箱子的拉杆上缠着几圈胶带,轮子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她不紧不慢地走着,步伐不大,却很稳。
下车的那一刻,一股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和和城的干燥完全不同。谭思元觉得自己想得没错,她果然讨厌锦城——精神上讨厌,实际上也讨厌。
七月的锦城,热得像蒸笼。和城的夏天是干燥而又炙热的,锦城则完全不同,是一股郁热,带着一股说不明道不尽的意味。
从气候开始,这座城市就有太多的东西还尚未告诉你。
她站在站台上,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背着大包小包务工来务工的农民工,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中年男子,牵着小孩骂骂咧咧的女人,凶巴巴的语气大声喊着“这边这边”......
人来人往,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停下了脚步。
谭思元眯着眼睛,阳光有些刺眼,“锦城站”,普普通通的三个字,却像命运的审判者。
她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有点酸。那双杏眼里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咬了咬下唇,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很快又被血色填满。
就是这个地方。爸爸当年开车经过的地方。关于锦城的记忆,几乎都和爸爸有关。
谭思元三岁的时候谭俊林就去世了,她太小了,对妈妈口中那个最喜欢她、每次回家都要给她买糖的爸爸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后来她记事开始,她每次回家总会听到邻居们偶尔的谈论:
“思元她爸啊,开大卡车的,那年从锦城回来的路上……”
“多好的一个小伙啊,人就这么没了,你说,留下孤儿寡母的,这日子怎么才好过呢......”
每一次她都假装没听到。但每一个字,她又都记得清清楚楚。
妈妈的泪水,被邻居不断咀嚼的痛苦,这是谭思元童年最不愿意面对的两件东西。
她来了。
她要去更好的学校,考上更好的大学,让自己和妈妈都过上好日子。
谭思元拖着行李箱,跟着指示牌往出站口走。
二十一世纪,聪明的大脑就是最大的资本。靠自己拯救自己,这是属于谭思元十五岁的英雄主义。
夏天的风裹挟着锦城特有的潮湿,扑向谭思元的脸颊。
那风里有这座城市千百年来积攒的烟火气,有远处火锅店的牛油香,有梧桐树叶被晒透后散发的微苦,还有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风吹起她微黄的发尾,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像一截刚剥开的嫩藕。
像是某种催促,又像是某种应允。
谭思元站在出站口,逆着人流,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杏眼微微阖上又睁开,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这座陌生城市的光影。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湖面之下却有暗涌在翻腾。
她抬起手,把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在耳后,手指很细,指甲短圆,被修剪得干干净净。
风灌进她的胸腔,带着这个城市全部的重量和温度。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