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碰到布料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不是布,是皮肤。温热的,柔软的,活着的皮肤。那个看不见的孩子,就在这件衣服里。她摸到了她的脸,小小的,圆圆的,温热的。那个孩子蹭了蹭她的手,像小猫一样。
“妈妈,你摸到我了。”
唐穗岁把她抱起来。很轻,很软,像抱着一团棉花。那个孩子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妈妈,我等你等了很久了。”
“多久?”
“从你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等。你爸爸做一件,我就长大一点。做了好多件,我就长了好多岁。做到你做不下了,我就长到这么大了。他做不动了,我就长不动了。我等你来,等了好久。”
唐穗岁抱着她,坐在仓库的地板上,一夜没睡。那个孩子跟她说了很多话,说她叫什么名字——唐小穗,是父亲给她起的。说她喜欢哪件衣服——红色的那件,像新娘。说她最想做什么——想出去看看,看看这个童装城,看看这条街,看看外面的世界。说她最想见谁——妈妈。你。你爸爸说,妈妈会来的。会来看你的。我等了六年,你来了。
天亮的时候,那个孩子不见了。那件红色的小旗袍静静地躺在她怀里,和普通的衣服一样。可她知道,她还在。在那些衣服里,在那些箱子里,在这个仓库里。等她来。
从那天起,唐穗岁每天晚上都去仓库。她打开那些箱子,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挂起来,熨平,整理好。她跟那些衣服说话,跟那些看不见的孩子说话。不只是唐小穗,还有别的孩子。她发现,那些衣服里住着很多孩子。有的很小,像婴儿,穿着小小的连体衣。有的大一点,像三四岁,穿着小小的唐装。有的更大,像七八岁,穿着旗袍和汉服。它们都是父亲做的,都是给她的孩子做的。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给她的孩子做衣服。她没有孩子,可父亲做了,做了满满一仓库,做了十几年,做了一辈子。
她问唐小穗,唐小穗说:“你爸爸说,你会有孩子的。会有很多孩子。他不在了,他帮你做,做好了,等你的孩子来穿。”
唐穗岁哭了。她想起父亲,想起他那双粗糙的手,想起他在缝纫机前坐一天一夜,想起他眯着眼睛穿针引线,想起他把做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写上标签,标上尺寸,标上年龄,标上“穗岁的孩子”。他没有等到她的孩子,他等不到了。可他做了,做了一辈子,做了一仓库,做得眼睛花了,背驼了,手抖了。他做不动了,死了。那些衣服还在,那些孩子还在,等着她的孩子来穿。
唐穗岁辞了城里的工作,搬回了童装城。她把四楼那间仓库收拾出来,改成了一间小小的童装店。她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挂出来,标上价格,等着人来买。来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顾客,听说老唐的女儿回来了,来看看。她们看见那些衣服,说好看,说老唐的手艺真好,说这些衣服放了多少年了还这么新。她们买了几件,回去给孙子孙女穿。唐穗岁没有告诉她们这些衣服里住着孩子,说了也不会信。她只是把衣服卖出去,让那些孩子跟着衣服走,去新的家,去穿在新的孩子身上。
唐小穗不走。她说,她要等妈妈的孩子。等妈妈有了孩子,她穿在她身上,她就是妈妈的孩子了。唐穗岁看着她,那件红色的小旗袍挂在衣架上,安安静静的,可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风穿过布料。
“妈妈,你会有孩子的。你爸爸说的。他算过了。你会有很多孩子。”
唐穗岁摸了摸那件小旗袍,笑了笑。“好。我等。”
她在童装城待了两年。两年里,她把那些衣服卖了大半。每一件衣服卖出去之前,她都会跟里面的孩子说话。说,你要去新家了,有新妈妈了,有新孩子了,你要乖,要听话,要好好穿在那个孩子身上。那些孩子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不说话。可它们都走了。跟着衣服走,去新的家,穿在新的孩子身上。它们活了,在那个孩子的身上活了。那个孩子穿着它跑,穿着它跳,穿着它笑,穿着它长大。它就在那个孩子身上,永远活着。
两年后,唐穗岁结婚了。对象是童装城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姓林,比她大几岁,老实,话少,对她好。他们结婚那天,唐穗岁穿了一件白色的旗袍,不是买的,是父亲做的。她在箱子里找到的,领口内侧绣着“穗岁”两个字。她穿上它,站在镜子前面。旗袍很合身,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她知道,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父亲做了很多年,等她穿。她穿上了,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镜子里,她看见了一个小女孩,站在她旁边,穿着红色的小旗袍,拉着她的手,也笑了。
“妈妈,你真好看。”
唐穗岁低头看,旁边什么都没有。可她感觉到了,那只小手,拉着她,温热的,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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