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二年,她怀孕了。怀的是双胞胎,两个女孩。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唐小穗,唐小穗高兴得在衣架上晃来晃去,像风铃。
“妈妈,我有妹妹了。两个妹妹。”
唐穗岁笑了。“对,你有妹妹了。”
“她们穿什么衣服?”
“你帮她们挑。”
唐小穗真的挑了。她从那些剩下的衣服里,一件一件挑,挑了很久,挑了两件。一件是粉色的唐装,绣着蝴蝶,一件是蓝色的小旗袍,绣着小鱼。她挑好了,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等着妹妹来穿。
孩子生下来那天,唐穗岁把那两件衣服带去了医院。她给大女儿穿上粉色的唐装,给小女儿穿上蓝色的小旗袍。两个孩子穿上衣服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两个声音,很轻,很细,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叫。
“妈妈。”
“妈妈。”
她的眼泪流下来。她知道,那些孩子,住进了她的孩子身上。它们是父亲的做的,等了这么多年,等到了。等到了她的孩子,等到了穿在她们身上,等到了活在她的孩子身体里。她抱着两个孩子,哭了好久。
孩子一天天长大,那两件衣服也一天天变小。穿不下了,她就把它们收起来,放在箱子里,和那些剩下的衣服放在一起。可她知道,那些孩子没有走。它们还在,在她女儿身上,在她的血脉里,在她的家里。它们活了,活在她女儿的笑声里,活在她女儿的眼泪里,活在她女儿的每一次奔跑、每一次跳跃、每一次呼吸里。
唐穗岁把童装店重新开起来,卖的不再是父亲留下的那些旧衣服,是她自己设计的。她设计童装,设计唐装、旗袍、汉服,设计那些有温度、有生命、有故事的童装。每一件衣服,她都会在领口内侧绣上两个字——穗岁。她说,这是她父亲留给她的记号。每一个穿上这些衣服的孩子,都是她的孩子。每一个孩子身上,都有她父亲的心血,有她的祝福,有那些看不见的小魂儿。
她的店越开越大,从四楼那一间,扩到了整个四层。她雇了工人,买了机器,批量生产。可她坚持一件事——每一件衣服,都要手工绣上“穗岁”两个字。工人嫌麻烦,说机器绣又快又好。她不同意。她说,这两个字,必须用手绣。用手绣,才有温度。有温度,衣服才是活的。工人不懂,可她懂。她知道,那些衣服里,住着孩子。不是真的孩子,是那些没来得及出生的、没来得及长大的、没来得及穿上漂亮衣服的孩子。它们住在衣服里,等着有人来穿。穿上了,它们就活了。活了,就不孤单了。
她每年都会拿出一批衣服,捐给孤儿院。那些衣服,都是她亲手做的,每一件都绣着“穗岁”。她不知道那些孩子会不会穿上,可她觉得,那些衣服里的孩子,会找到它们的家。会找到那个需要它们的孩子,会穿在那个孩子身上,会陪着那个孩子长大。
她四十岁那年,童装城拆迁了。那栋四层的白色楼房,被推土机推平了,变成了一片废墟。她在废墟前站了很久,捡了一块碎砖,带回家。碎砖上还有“幸福童装城”几个字的残片,“福”字只剩半边,像个“衣”字。她把那块碎砖放在客厅的柜子上,每天看看。她的女儿们问她这是什么,她说,这是外婆的家。女儿们说,外婆不是住在乡下吗?她笑了,没解释。她知道,那个家,不是外婆的家,是那些衣服的家。是那些小魂儿的家。它们在那里住了很久,住了几十年,住了一辈子。现在家没了,可它们还在。在她的店里,在她的衣服里,在她的女儿身上,在她的心里。它们不会走,永远不会走。
五十岁那年,她生了场大病。住院的时候,她梦见了很多孩子。那些孩子穿着花花绿绿的小衣服,围着她,喊她妈妈。她认出了唐小穗,她还是那么小,穿着红色的小旗袍,站在最前面。
“妈妈,你醒了?”
唐穗岁点点头。
“妈妈,你别怕。你不会有事的。你爸爸在那边等你。他说,你还有很多事要做,还不能来。”
唐穗岁笑了。“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做了很多衣服,等你来了,给你穿。他做了好多好多,做了几十年,做了一辈子。他说,你小时候他没给你做,他后悔了。他要在那边给你做,做很多,做一辈子。”
唐穗岁的眼泪流下来。“好。我等。等我去了,穿他做的衣服,穿一辈子。”
唐小穗笑了,那笑容很亮,很暖。“妈妈,那我们等你。等你来了,我们陪你。陪你穿衣服,陪你说话,陪你过日子。我们都是一家人。你爸爸,你,我,还有那些孩子。我们都是你的孩子。你爸爸的孩子。我们永远在一起。”
唐穗岁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笑了。她知道,她不会死。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的店还在,她的衣服还在,她的孩子还在。那些看不见的孩子,那些住在衣服里的小魂儿,还在等她。等她把它们做出来,等它们被穿上,等它们活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