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昭宁不明白。
南问樵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每个人心里都有念想。对亲人的念想,对故乡的念想,对活着的念想。那些念想,就是梁。梁老了,念想就淡了。淡了,魂就撑不住了。你得把你的念想放进去,替他们撑着。”
南昭宁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那我放完了,我怎么办?”
南问樵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悲悯。
“放完了,你就空了。空了,你就自由了。”
南昭宁听懂了。
放完念想,她就不是她了。
可她能走。
走回外面的世界,做一个没有过去、没有牵挂、没有回忆的人。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南问樵。
“我换。”
南问樵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指了指最里面那根梁。
“那根,是你曾祖母的。她撑了一百多年,快撑不住了。”
南昭宁走过去,站在那根梁下面。
那是一根歪斜的梁,角度很大,像是随时要掉下来。可它掉不下来,因为它承着曾祖母的魂。
她闭上眼睛,开始想曾祖母。
想画像上那张温柔的脸,想她可能经历过的那些事,想她守在这里一百多年的孤独。
想着想着,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走了。
很轻,很淡,像一缕烟。
那缕烟飘向那根梁,融进去,消失了。
她睁开眼看,那根梁似乎正了一点。
她扭头看南问樵。南问樵点点头。
“行了。下一个。”
那一夜,她换了七根梁。
曾祖父的,曾祖母的,太爷爷的,太奶奶的,还有其他几个她不知道名字的。
每换一根,她就失去一部分念想。
换完第七根的时候,她已经想不起曾祖母长什么样了。
她只记得,自己换过。
天亮的时候,那些人消失了。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宅子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梁柱,看着那些已经正了几分的角度。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她的。
可她不记得,这双手曾经做过什么了。
她走出宅子,下山。
周站长还在镇口等她,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南工,你怎么在山上待了两天?”
南昭宁看着他,想了一会儿。
“我在修房子。”
周站长愣了一下。
“修房子?就你一个人?”
南昭宁点点头。
周站长看着她,眼神怪怪的,没再问。
她开着那辆二手吉普,回了省城。
继续上班,继续做设计,继续过日子。
只是她发现,自己忘了很多事。
忘了小时候住过的家,忘了爸妈的脸,忘了大学时的朋友,忘了第一个男朋友的名字。
她去看医生,医生说是压力大,休息休息就好。
她休息了三个月,还是想不起来。
后来她就不想了。
反正现在挺好的。
有工作,有钱,有未来。
过去的事,不重要。
只是有时候,她会在深夜里忽然醒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醒。
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
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很规律。
忽然,她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从她身体里传出来。
是回音。
她说过的某句话,被传到了某个地方,又传了回来。
那句话是什么,她听不清。
可她知道,那句话很重要。
很重要很重要。
可她忘了。
第七年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周站长打来的。
“南工,那座老宅,又歪了。”
南昭宁握着电话,愣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愣。
那座老宅,她好像去过。
可她记不清了。
她还是去了。
开着那辆旧吉普,走了十个小时的山路,回到那个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