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墟(4 / 6)

南昭宁不明白。

南问樵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每个人心里都有念想。对亲人的念想,对故乡的念想,对活着的念想。那些念想,就是梁。梁老了,念想就淡了。淡了,魂就撑不住了。你得把你的念想放进去,替他们撑着。”

南昭宁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那我放完了,我怎么办?”

南问樵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悲悯。

“放完了,你就空了。空了,你就自由了。”

南昭宁听懂了。

放完念想,她就不是她了。

可她能走。

走回外面的世界,做一个没有过去、没有牵挂、没有回忆的人。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南问樵。

“我换。”

南问樵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指了指最里面那根梁。

“那根,是你曾祖母的。她撑了一百多年,快撑不住了。”

南昭宁走过去,站在那根梁下面。

那是一根歪斜的梁,角度很大,像是随时要掉下来。可它掉不下来,因为它承着曾祖母的魂。

她闭上眼睛,开始想曾祖母。

想画像上那张温柔的脸,想她可能经历过的那些事,想她守在这里一百多年的孤独。

想着想着,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走了。

很轻,很淡,像一缕烟。

那缕烟飘向那根梁,融进去,消失了。

她睁开眼看,那根梁似乎正了一点。

她扭头看南问樵。南问樵点点头。

“行了。下一个。”

那一夜,她换了七根梁。

曾祖父的,曾祖母的,太爷爷的,太奶奶的,还有其他几个她不知道名字的。

每换一根,她就失去一部分念想。

换完第七根的时候,她已经想不起曾祖母长什么样了。

她只记得,自己换过。

天亮的时候,那些人消失了。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宅子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梁柱,看着那些已经正了几分的角度。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她的。

可她不记得,这双手曾经做过什么了。

她走出宅子,下山。

周站长还在镇口等她,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南工,你怎么在山上待了两天?”

南昭宁看着他,想了一会儿。

“我在修房子。”

周站长愣了一下。

“修房子?就你一个人?”

南昭宁点点头。

周站长看着她,眼神怪怪的,没再问。

她开着那辆二手吉普,回了省城。

继续上班,继续做设计,继续过日子。

只是她发现,自己忘了很多事。

忘了小时候住过的家,忘了爸妈的脸,忘了大学时的朋友,忘了第一个男朋友的名字。

她去看医生,医生说是压力大,休息休息就好。

她休息了三个月,还是想不起来。

后来她就不想了。

反正现在挺好的。

有工作,有钱,有未来。

过去的事,不重要。

只是有时候,她会在深夜里忽然醒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醒。

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

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很规律。

忽然,她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从她身体里传出来。

是回音。

她说过的某句话,被传到了某个地方,又传了回来。

那句话是什么,她听不清。

可她知道,那句话很重要。

很重要很重要。

可她忘了。

第七年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周站长打来的。

“南工,那座老宅,又歪了。”

南昭宁握着电话,愣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愣。

那座老宅,她好像去过。

可她记不清了。

她还是去了。

开着那辆旧吉普,走了十个小时的山路,回到那个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