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站长还在,老了很多,背更驼了。
他带她上山,走了六个多小时,翻过那道山梁。
山坳里,那座歪歪扭扭的老宅还在。
可更歪了。
比她记忆中更歪。
她站在宅子前面,看着那些快要倒下的梁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喊她。
从宅子里,从那些歪斜的角度里,从那些快要撑不住的梁柱里。
她走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她打着手电筒,一间一间走过去。
走到宅子最深处,她看见一堵墙。
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她凑近看,一个一个摸过去。
摸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个名字,本来是空白的。
现在有字了。
写着:南昭宁。
她愣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很多人从走廊里走出来,站成一排一排,面朝她。
最前面那个,是南问樵。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回来了。”
南昭宁点点头。
南问樵指了指那根曾祖母的梁。
那根梁,又歪了。
她走过去,站在梁下面。
闭上眼睛。
开始想。
可想什么呢?
她已经没有念想了。
那些念想,七年前就放完了。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想不起来。
南问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想不起来,就回不去了。”
南昭宁睁开眼睛,看着他。
“回不去,会怎么样?”
南问樵指了指那些站着的人。
“就和他们一样。”
南昭宁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穿不同衣裳的南家人,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神。
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后悔吗?”
那些人沉默着。
南问樵也沉默了。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不后悔。”
南昭宁看着他。
“为什么?”
南问樵指了指那些歪歪扭扭的梁柱。
“因为这些梁,承的是我们爱的人。承着他们,他们就能在那边好好活着。”
南昭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梁,看着那些歪斜的角度,看着那些快要倒下的木头。
她忽然明白了。
这座宅子,不是一个囚牢。
是一个选择。
选择留下,承着那些爱过的人。
选择离开,忘了他们,自己活。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南问樵。
“我留下。”
南问樵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想好了?”
南昭宁点点头。
“我想好了。我记不得他们了,可他们记得我。我留下,承着他们。承着他们的念想,承着他们的爱。”
南问樵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有说不清的东西。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些站着的人,一个一个走过来,从她身边走过,走向那些歪歪扭扭的梁柱。
他们走进梁里,消失了。
那些人影消失的时候,那些梁就正了一点。
一根一根,越来越正。
最后只剩南问樵一个人。
他看着她,笑了笑。
“你曾祖母,在里面等你。”
他也走进梁里,消失了。
最后那根梁,正了。
整座宅子,正了。
那些歪歪扭扭的角度,全都不见了。
只剩一座规规矩矩的老宅,静静地蹲在山坳里。
南昭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了的梁柱,看着那些不再歪斜的屋顶,看着这座一百多年的老宅。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草木香气。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她的。
可她不记得,这双手曾经做过什么了。
她只记得,自己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