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第一颗星出现时,他们点燃了灯笼。
橘黄的火光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像六只眼睛。灯火很稳,没有风,但向萧然注意到,火光不是向上的,而是微微偏向中央,像被什么吸引。
十一点,秧苗开始变化。它迅速拔高,叶片变宽变长,茎秆扭曲膨胀,发出“咯咯”的声响,像骨头在生长。几分钟内,它从一尺高长到一人多高,顶端结出一个穗子——不是稻穗,而是一个人头大小的瘤状物,表面凹凸不平,隐约能看出五官轮廓。
“沙沙……沙沙沙……”瘤状物裂开一道缝,发出声音,“饿……好饿……”
六个老人脸色煞白,但没人动。他们紧紧握着灯笼杆,手背青筋暴起。
十一点半,田里的泥土开始翻涌。一具具白骨从土里钻出来,都是不完整的骨架,有的只有半截,有的缺胳膊少腿。它们围在六边形外围,空洞的眼窝“看”着灯笼。
“别怕!”向老四大喊,“它们怕火!”
十一点五十,秧苗顶端的人头瘤完全成形——是一个老人的脸,皱纹深刻,眼睛闭着。向萧然认出来了,是村里二十年前失踪的老光棍陈三爷。陈三爷是外乡人,文革时逃难来的,一辈子没娶妻,靠给各家帮工过活。后来突然不见了,村里人说他是想家了,走了。
“陈三爷?”向萧然颤声问。
人头瘤的眼睛猛然睁开,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蠕动的白色米粒。“不是陈三……”声音从瘤子里传出,是很多声音的混合,“我们是……饿死的人……三年自然灾害……吃土,吃树皮……最后吃人……”
向萧然想起村志里的记载:1959-1961年,村里饿死七十多人,埋都没地方埋,很多就埋在自家田里,指望肥田。
“我们要吃……”人头瘤的嘴越裂越大,“新鲜的……血肉……”
白骨们向前移动,最前面的一具碰到了杨瘸子的灯笼。火苗“噗”地一暗,小了一半。杨瘸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灯笼脱手。
“捡起来!”向老四吼道。
杨瘸子伸手去够,一具白骨踩住了他的手腕。向萧然见状,咬牙冲过去,一脚踢开白骨,捡起灯笼。火苗只剩下豆大一点,他对着灯芯猛吹,火苗窜起,恢复了原状。
但这一动,阵破了。六边形缺了一角,阴气如洪水般涌入。其他五盏灯同时摇晃,火光由橘黄变成惨绿。
白骨们一拥而上。
向萧然被三具白骨扑倒,腐臭的骨头压在他身上,指骨抠向他的眼睛。他拼命挣扎,铜镜在混乱中摔了出去,镜面朝上,正好映出夜空。
那天是农历十四,月亮近乎圆满。月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道银白的光柱,不偏不倚,正射中秧苗顶端的人头瘤。
瘤子发出凄厉的尖叫,表面冒出白烟。白骨们同时僵住,然后哗啦啦散架,落回泥土里。
向萧然爬起来,捡起铜镜。镜面滚烫,月光在镜中凝聚成一点刺目的银光。他福至心灵,将镜面对准秧苗,银光照在瘤子上,像激光一样灼烧。
“不——”人头瘤扭曲变形,“我们只是饿……饿啊……”
“我给你们吃的!”向萧然大喊,“但不是人!是粮食!新品种,亩产一千二百斤的粮食!”
瘤子的挣扎减弱了:“……真的?”
“真的!”向萧然举着镜子,一步步走近,“我发誓,这片田,以后年年种新品种,收成全部分给村里老人!我向萧然用命担保!”
月光在这一刻达到最亮。镜中的银光暴涨,将整个秧苗笼罩。瘤子在光中融化,变成一摊黑水,渗入土中。秧苗迅速枯萎,叶片变黄、卷曲,最后“咔嚓”一声,从中间断裂。
六个灯笼的火光同时恢复正常。
鸡鸣了。
第一声鸡鸣从村东头传来,接着此起彼伏。天边泛起鱼肚白。
向萧然瘫坐在田里,浑身被汗浸透。六个老人互相搀扶着走过来,灯笼还亮着,但火苗已经很小了。
“结束了吗?”刘寡妇问。
向萧然看着那株枯萎的秧苗,想说“结束了”,但话到嘴边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在秧苗的断口处,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但比血浓稠。液体滴入土中,那一片泥土立刻变成了深褐色,散发出浓郁的、类似檀香的奇异气味。
向老四也看见了,他蹲下,用手指蘸了点泥土闻了闻,脸色变了:“这是……”
“是什么?”
“老辈人说,真正的‘秧灵’被化解后,会留下一滴‘地髓’,是地气精华。”向老四声音发颤,“这东西,能让死地复生,薄田变肥。你爸他……用命换的,是这个。”
三个月后,向萧然辞职了。
他用全部积蓄在村里成立了合作社,第一件事就是在父亲那块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