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坟鬼唱鲍家诗(四)(2 / 3)

弟,和刀口舔血来历不明的亡命之徒,能比吗?

大伙给这个卖完命,又给另一个卖命,是不喜欢安稳日子吗?

人家再落魄,也是住着一个毗邻长安的大园林,喝着茶、抚着琴的落魄,能和你河东臭要饭的一样吗?

花无杞也真是的,说出这么没有自知之明的话,搞得大家都很没面子。

梅镇绮把水囊塞上。

“行了。”他嗓音沉冷,打断花无杞没谱的抱怨,“你要是有五道瑕,什么鲍使相、大司徒,都要请你去做官。你有吗?”

花无杞可不上当,“那姓顾的也不是五道瑕啊?”

梅镇绮的耐心告罄。

“那你姓顾吗?”他森然说,“现在不是师父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时候了,你以为自己卖得上价了是吗?”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师弟们顿时都不说话了。

只有易肩雪,一手支着腮,一手把水囊的塞子拨得噼噼啪啪响。

“大师兄,你要把三师兄卖给谁啊?”她笑眯眯地捣乱。

梅镇绮于森然怒火中不得不停下。

他懒得理她,但又不训她,只好冷淡看她一眼,试图让她自己消停一点。

易肩雪不理。

师兄妹四人里,易肩雪的地位是最特别的。

四人的师门叫“小铜庐”,这名字是他们共同的师父随便取的,引了“天地铜炉”的典,但又化用得特别潦草。

小铜庐收徒也特别潦草。

当年他们师父从幽燕一路向西,在遍地的乱军乱匪里穿过,顺手捡了三个资质不错的孩童充作剑僮,这就是易肩雪的三个师兄。

说是剑僮,但师父对这三人倾囊相授,并不藏私,后来他将亲侄女接来小铜庐,也不许侄女将他们视作仆僮,只令她称呼他们“师兄”。

易肩雪就是那个侄女。

不过,人心幽微,并不是一个称呼能定论的。

易肩雪在小铜庐总有些微妙的特殊。

大师兄梅镇绮是这样待她,其他两个师兄也如是。

对于这种微妙的地位,善良温柔的好女孩会竭力摆正、抹平,可惜易肩雪和这两个词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不仅笑纳,还纳得理直气壮。

“你不能把他卖了。”易肩雪对大师兄说,“你们都是我的,只有我能卖。”

师兄们不吱声。

她真是这么想的,也一直是这么说的。

大家都相信。

梅镇绮那一腔怒火都给她气散了。

他懒得看她,手肘支在膝上,微微呼出口气。

日光照落,他像一尊沉默森立的石像。

冷峭、巍然、嚣嚣不逊,让人不自觉想退避,最好绕着他走。

纵然将这石像搬进庙宇里,也只能是尊凶煞。

实在不像个好人样子。

他说的也实在不像个好人会说的话。

“给人卖命不就是为了活出个人样吗?”他语气淡淡的,“去争、去抢,现在没有的,早晚会有。”

拼尽全力去争别人生来就有的东西,不丢人。

不体面,不风光,还很脏。

但这世道留给他们的路,就这么一条。

“有路就走,”梅镇绮说,“哪儿那么多废话?”

师弟们唯唯。

只有师妹支着腮,梦梦查查,神游天外。

这世道只给她留了一条路吗?

她不信。

“易姑娘。”有人远远地喊她。

顾越楼推不过鲍使相的美意,被硬塞了一个三道瑕,这会儿就打算用上了,派了人来叫她。

易肩雪起身要走,被梅镇绮一把拉住。

“你还没说你的打算。”他简短地说。

易肩雪低下头看他一眼。

她略有点得意地哼笑了一声。

“什么也不用做。”她说,“今晚没人会离开幽赏园。”

顾越楼把易肩雪叫到身边,却没有什么事要吩咐,只是拉着易肩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听说易肩雪从小和师兄们一起长大,遇上三年大旱,师父不知所踪,只能和师兄们一路漂泊,竟露出几分恻隐。

易肩雪盯着顾越楼那张白净的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一点假。

“你……若是往后没地方去,可以来幽赏园找我。”顾越楼斟酌字句,“你的师兄们也可以和你一起过来,我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富贵前程,但几个人的衣食还是出得起的。”

这话说得很委婉。

什么“若是往后没地方去”,其实是想说“被鲍使相当替死鬼后”吧?

易肩雪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陌生人要养她。

就因为她可怜?

连她师兄都愿意一起养?

这个顾处士,怎么看起来像个好人啊?

……好人会和鲍使相搅合在一起?

易肩雪不太信。

“谢谢顾处士。”她朝顾越楼甜甜地笑了,故意说,“不过,等我们到了长安,一定会好好为鲍使相做事,应该不会没有地方去吧。”

顾越楼一噎。

她盯着易肩雪那张天真的笑脸,张张嘴要说话,却又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