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柳树的叶子由绿转黄,再被秋风吹落,铺满路面,又被行人车马碾作尘泥;看天空中南飞的鸿雁排成人字,掠过苍茫的天际,发出清唳的鸣叫;看广袤田畴间的农人弯腰收割最后一季庄稼,汗水滴入泥土,脸上混合着收获的喜悦与对未来赋税的忧色;也看道旁草丛中偶尔出现、被草席匆匆掩盖的饿殁与新起的低矮坟茔。
你经过因京连铁路贯通新兴而起、客栈酒肆林立、商旅云集的繁华市镇,空气中弥漫着金钱与机会的味道;也穿过被历年匪患与灾荒反复蹂躏、至今仍显凋敝破败、村民目光麻木的村庄,断壁残垣无声诉说着苦难。
你倾听,你观察,你思索,将这所见所闻的一切,如同拼图碎片,一点点纳入你对这个时代、这个帝国的认知图景之中。
终于,在离开京城、徒步跋涉将近半月之后,一座雄伟的城池轮廓,伴随着初冬高远天空下卷动的尘烟,在地平线上渐渐清晰,如同从大地深处崛起的巨兽。厚重的城墙巍然耸立,墙体是历经风雨与战火洗礼后呈现出的暗沉青灰色,巨大的城门楼如同蹲伏的巨兽头颅,睥睨着四方来客。城门上方,两个饱经沧桑、笔力遒劲的颜体大字,在略显西斜的秋日阳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泽,清晰可辨——晋阳。
晋阳。
晋中首府,西北咽喉重镇,控扼山河,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亦是人文荟萃之所。
这里,曾是你命运的转折点。
十五年前,那个名叫杨仪、来自西河府的贫寒少年,怀揣着光宗耀祖的朴素梦想与父母省吃俭用、最后留下的遗产,跋涉数百里,来到这座省城参加决定命运的乡试。
然后,名落孙山。
你还记得发榜那日,秋雨霏霏,你挤在攒动的人头中,心跳如鼓,一遍遍扫过那张决定无数人前程的黄色榜单,从榜首看到榜尾,又从榜尾看到榜首,却始终找不到“杨仪”二字。
那种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的绝望与冰凉,那种辜负亲人、前途茫茫的巨大失落,至今仍残留在这具身体的记忆深处,带着淡淡的苦涩。
少年的意气与骄傲,最后的希望,在那一刻被现实无情地击得粉碎。你更记得,是如何失魂落魄地游荡在陌生而冰冷的街道上,盘缠也快耗尽,前途渺茫如浓雾,腹中饥渴与心中凄惶交织,最后鬼使神差、麻木地走进那条偏僻的小巷,用原本打算作为归家路费的其中半吊铜钱,买下了那套彻底改变了你一生的、封面写着《道藏经典》的古旧书册。
自那一刻起,人生的轨迹便彻底偏离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寻常士子道路,踏上了一条布满荆棘、血腥、阴谋与背叛,却也波澜壮阔、奇遇迭出、最终通往权力之巅与力量极致的非凡之途。
科举落第的失意书生杨仪,在历史的尘埃中悄然隐去;而身负绝世武学、于江湖中崛起、最终成为大周朝男皇后、隐于深宫却执掌风云的“新生居杨社长”,由此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你站在高大、布满岁月侵蚀痕迹与刀箭创痕的城门之下,微微仰头,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晋阳”匾额。城门口进出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的市声、牲畜的嘶鸣、商贩的吆喝、兵卒的呵斥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充满了粗糙而旺盛的生命力。
十三载光阴,对这座千年古城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瞬,墙砖上新添了些风雨剥蚀的痕迹,守门的兵卒换了陌生的、带着稚气或油滑面孔,入城百姓的神态依旧是那般为生计奔波的匆忙、木然或带着些许希望。然而,对你而言,这十三年,却是沧海桑田,换了人间。
你心中并无多少近乡情怯的激动,亦无多少衣锦还乡的慨叹(尽管你此刻的打扮与“衣锦”毫不沾边),反倒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物是人非、恍如隔世的淡淡感慨。
城墙似乎更斑驳了些,多了几处修补的痕迹;守门的兵卒换了陌生的面孔,盘查似乎比以往严格了些,但依旧对你这等穷书生依旧兴趣缺缺;入城百姓的神态,依旧是那般为生计奔波的匆忙与木然,间或有些许对未来的憧憬或焦虑。
你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平静地通过盘查,缓步入城。
晋阳城内比你记忆中的似乎要繁华一些,街道似乎也平整拓宽了些许,沿街店铺的招牌幌子也更多、更新,一些售卖南货、土产的铺面夹杂其中。
一些明显带有仿“新生居”制式风格的货栈、车行招牌,如“晋阳新生联合货栈”、“便民车行”等,醒目地夹杂在传统的酒肆、布庄、茶楼、当铺之间。你倒是有些好笑,难道把店铺从木楼改成水泥预制板砖楼、用上玻璃橱窗,就算你新生居的产业了?蹭热度、搞仿冒、这事情果然在任何时代都是发财捷径。但城市的底色并未改变,依旧是那种北方重镇特有的、混合着尘土、牲畜粪便、油炸食物、劣质脂粉与人烟喧嚣的粗粝、混沌与热闹,一种顽强而真实的市井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