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里,三人相互看看,都笑了。
“喏,独一无二,物超所值了吧?”周凤娟抱着骼膊,下巴朝杨帆手里的袋子扬了扬,语气带着点揶揄,“还不快走?真让你那过生日的同事等急了,小心下次连借花献佛”的花都没得献了!”
“你想哪去了嘛。”杨帆被她说得哭笑不得,赶紧拎着袋子再次告别:“走了走了!娟姐你这嘴啊————澜姐,辛苦!”
他掀开棉帘,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作坊里,缝纴机的声音似乎更响了些,规律的嗡鸣填补了短暂的喧闹。
周凤娟看着那晃动的棉帘子彻底静止下来,才慢悠悠地踱到赵澜身边。
赵澜正低头,仔细地将模特身上被剥去浅紫色羽绒服后略显凌乱的其他衣物一件打底的高领毛衣和一条厚呢子半裙一重新整理服帖,抚平每一道褶皱,动作一丝不苟。
周凤娟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赵澜的骼膊,脸上挂起一副“我懂得”的八卦笑容,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喂,我说澜澜,”
她朝门口方向努了努嘴。
“人走了。这会儿————心里真就那么平静?一点没————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象探照灯似的在赵澜平静的侧脸上扫来扫去,又意有所指地瞟了瞟那个空荡荡的、刚刚还穿着浅紫色羽绒服的模特,最后落回赵澜身上,“那件浅紫,咱俩可都还没机会上身试试呢,自己做的稀罕玩意儿,眼巴巴看着就这么飞了————还是送给他那位过生日的同事”,啧。”
赵澜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将模特裙摆最后一个细微的折痕捋平,直起身,拿起旁边工作台上的一块干净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模特光滑的塑料手臂,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她的声音也如同那擦拭的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恩?什么平静不平静的?我吃什么醋?”
她抬眼,目光清亮坦然地看向周凤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不明白对方在暗示什么。
“装!你就跟我这儿装吧!”
周凤娟撇撇嘴,显然对她的回答嗤之以鼻,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澜澜,咱俩认识多久了?我还不知道你?杨帆这小子,昨天一件送给了他那广播学校的谢芳。”
“这目前最后一件转头又送了这位过生日的同事”,还都是咱们这儿顶顶好的东西,独一份儿的心思!”
“可是你呢?默默无闻,跟他一起把这小作坊从无到有,累得跟三孙子似的,言听计从,手指头被针扎、被熨斗烫的时候还少吗?”
“”
他倒好,连句回头给你们也做一件”的客气话都没有!这浅紫色,咱俩自己都没舍得穿热乎呢,全让他借花献佛”了!这心里头,真就一点疙瘩没有?”
她叉着腰,为赵澜抱不平。
赵澜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软布平整地放回工作台。她转过身,正面对着周凤娟,眼神清澈得象一泓深潭,映着顶棚白炽灯的光,坦荡得让人无法质疑。
“凤娟,你想多了。”她的语气依旧平和,“这羽绒服,是我们自己的作坊做的。仓库里,那卷浅紫色的进口复合面料就堆在那儿。
想要,什么时候抽个空,给自己量好尺寸,踩上缝纴机,半天功夫就能做出一件来,分毫不差。还需要他特意送?特意说?”
她微微歪了下头,象是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杨帆是咱们的好朋友,更是这个作坊最重要的合伙人。他拿衣服送人,不管是给谢芳,还是给这位华音的岳老师,他都说明了是朋友、是同事关系,是正常的社交往来,我觉得这没什么问题。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把生产管好,把订单按时保质完成,把帐目理清楚,比琢磨这些——有的没的,重要得多,也实在得多。”
周凤娟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理性得近乎“无情”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腮帮子都气得微微鼓起。
她用力地“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嘟囔道:“行行行!赵大明白!就我周凤娟小肚鸡肠,瞎操心!好朋友————哼,好朋友之间也得讲究个心意吧?我看你就是块榆木疙瘩!”
她实在不想再跟这块“木头”理论,气鼓鼓地一转身,高跟鞋“哒哒”地踩着水泥地面,带着一股风似的,大步流星地走向车间另一头,去检查刚裁好、堆得象小山一样的新一批衣片去了,仿佛要把那点莫名的不爽都发泄在那些布料上。
赵澜站在原地,看着周凤娟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成堆的布料后面,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抿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那点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连离她最近的工人都未必能察觉。
随即,她又恢复了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点微弱的情感涟漪从未发生过。她走回自己的工作台前,拿起桌上那叠厚厚的生产进度单,对着头顶明亮的灯光,微微眯起眼,开始一行一行、无比专注地核对起来。
笔尖在纸张边缘轻轻点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作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