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牌钢笔。
冰水刺得手指发红,却也让人精神一振。
吸饱了蓝黑墨水,他重新坐回桌前,在最后一页空白处落下笔尖:
这出戏,如同北方寒冬里的一锅老汤,滋味全浓缩在腊月二十九到年三十这短短二十四小时。
老程头,象一头疲惫的老牛,终于卸下肩上型了一年的沉重轭头,揣着皱巴巴、浸透汗水的钞票,顶风冒雪赶回那个叫“家”的土坯院子。
老程婆子,灶台就是她的战场,锅碗瓢盆是她的武器。从早到晚,烟熏火燎里张罗着那顿盼了一年的团圆饭,眼巴巴瞅着院门口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土路,盼着儿女们像归巢的鸟雀扑棱棱飞回来。
可飞回来的,却是一地鸡毛蒜皮和磕磕绊绊的心思。
大儿子程建国,骨架不小,脊梁骨却软得象面条。
被精明市侩的大儿媳王彩霞拿捏得死死的,象个提线木偶,大气不敢喘一声o
二儿子程建军,油头粉面,满嘴跑火车,是个倒腾“俏货”的“倒爷”,领回来个花枝招展、香水味儿呛鼻的“女朋友”,高跟鞋踩在冻土上咯噔咯噔响,眼神却飘忽得象没根的浮萍。
小儿子程建业,游手好闲,心思全在牌桌上。
回家就惦记着老程头兜里那点血汗钱,琢磨着翻本。
待嫁的大女儿程建华,和老实巴交的男友李大国缩在角落里,愁眉苦脸地掰着手指头算那像大山一样压过来的彩礼钱。
心高气傲的二女儿程建萍,则带回来个头发留得老长、说话拿腔拿调的“艺术家”男友,鼻子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一大家子人,挤在这热气腾腾又局促得转不开身的屋檐下。
温情和算计在案板上剁饺子馅时被一起搅碎,关爱与矛盾随着一杯杯劣质烧酒下肚而激烈碰撞。
老程头蹲在门坎上,沉默地吧嗒着旱烟袋。
劣质烟叶辛辣的味道,充斥在冰冷的空气里。
浑浊的眼睛扫过儿女们为多分几块钱压岁钱争得面红耳赤,为谁上主座、谁更有面子而话里藏针。
那份属于传统父亲的、依靠辛勤劳作支撑起来的尊严,在拜金浪潮的冲击下,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最终,一场因给孙子辈压岁钱厚薄引发的混战,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炸碎了那层勉强糊上的、名为“团圆”的窗户纸。
碗碟碎裂声,哭喊叫骂声撕破了寒夜的寂静,也赤裸裸地暴露了时代洪流裹挟下,这个普通北方家庭,在变革浪潮中的困顿挣扎,却又无法割舍的的温情————
杨帆落下最后一个句号,笔尖在稿纸上留下一个饱满的墨点。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手腕因长时间书写而微微发酸,他轻轻揉捏着,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
刚把钢笔帽“咔哒”一声扣好,办公室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一把推开。
杨帆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他先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一下午四点整。
然后转过头看向门口,李援朝导演裹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棉大衣,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一边使劲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一边哈哈笑着:“我有感觉,觉得你最近几天肯定能把剧本写完!”
他身后,紧跟着一位气质温婉知性女性——正是华夏音乐学院的姜红教授。
虽然没走多远的路,她脸颊也被风吹得微红,鼻尖冻得有些发亮。
“姜姐,你也跟着过来了?!李导!你————这也太神速了吧?”
杨帆寒喧着,赶紧起身相迎。
“能不神速吗?”姜红摘下羊皮手套,笑着跺了跺脚,试图驱散脚底的寒意。
“援朝导演不好直接催你,最近电话里跟我念叨你这《过年》的本子,简直成了每日必修课!”
“说是年前必须拉出个雏形来排练,音乐监制还是我,同时,让我多盯着你点儿,催得我呀,感觉后脑勺都让他盯出窟窿了!”
她四下看看,目光很快就锁定了杨帆桌上那沓墨迹仿佛还未干透的稿纸,“这不,一听你说剧本写完了,我正给学生上课,都被他拉了过来!”
陶华反应极快,早已捧上两杯刚沏好的茉莉花茶,氤氲的热气带着清香。
她又小跑着拿起剧本原稿,熟练地塞进旁边那台老式手摇油印机的滚筒下。
三人说笑着,围着屋子中央烧得正旺的铸铁炭炉坐下。
炉膛里通红的炭块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暖意,驱散了门缝里渗进来的寒气。
李援朝双手捧着热茶杯暖手,眼神却象黏在了陶华手中转动的油印机滚筒上,迫不及待地追问:“小杨!快!先透个风!这《过年》的戏胆到底搁在哪儿?真就一天一夜,一个老程家的院子?”
“没错,”杨帆肯定地点头,炉火跳跃的光芒,在他年轻却沉稳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就从年三十傍晚老程头进家门,到初一早上鸡叫头遍。二十四小时,分秒不差。”
“老程家这点事儿:老的盼着儿孙绕膝图个团圆喜庆,小的各有各的算盘,一肚子心思。钱、面子、里子、那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