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迎着郑晓隆的目光,没有急于触碰演员人选这个烫手山芋,他唇角微弯,漾开一抹沉静的弧度,声音清朗地穿透会议室略显滞重的空气:“黎娜同志唱得极好,”他目光投向黎娜,先是肯定了黎娜的这段清唱,“歌声里那份岁月沉淀的厚重与隐痛,正是这部戏的情感脊梁。”
他略作停顿,视线缓缓扫过在座的演员与各部门主脑,“郑主任垂询我的想法,其实,听着娜娜的歌,感受着各位老师对人物的热切探讨,我心中最强烈的回响,便是契合”二字。”
他伸手端起桌角的搪瓷茶杯,青白瓷壁传递着熨帖的温度,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仿佛在汲取某种沉潜的力量:“《渴望》讲述的,是时代洪流裹挟下,小人物命运沉浮的悲欢史诗。它的力量,并非来自戏剧化的跌宕,而是根植于真实,源于人物血肉筋骨的立体感。”
他语速舒缓,字句却如雕刀般精准:“刘慧芳,绝非仅是一枚善良”的标签。她的良善,是被生活砂砾反复磨砺出的、蒲草般的柔韧,外表看似易折,实则内蕴着静水深流、百折不摧的生命力;她的沉默,是蓄积力量的渊潭。”
“宋大成,他的朴实绝非木纳愚钝,那份守护的执着,浸透着泥土般的厚重与近乎笨拙的赤诚,像山野间未经雕琢的顽石,自有其沉甸甸的分量。”
“王亚茹,清冷孤傲的外壳下,包裹着被过往深深灼伤的骄傲与难以言说的脆弱,她的偏执,是对失控世界的恐惧与对精神净土近乎病态的苛求所铸成的铠甲。”
“王沪生——”
杨帆的音调略微下沉,带着一丝洞悉人性的冷冽,“他自私、懦弱,是情感的逃兵。但他同样背负着知识分子的清高自负,在时代巨变的浪潮拍打下,显露出茫然无措的眩晕感。他的可恨之中,始终掺杂着一丝令人齿冷的可怜。”
杨帆的声音并不高,却似蕴含千钧,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敲打在角色的灵魂关节上。
他描绘的并非演员的皮囊,而是一个个在时代夹缝中挣扎求存的鲜活生命。
他未提半个演员的名字,却用最锋利的语言,为这些角色勾勒出独一无二、
难以复制的“神髓”。
“因此,”杨帆放下茶杯,杯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出轻微的笃响,他的目光骤然凝聚,同样不慌不忙地说道。
“我对拍摄最深切的期许,是荧屏上最终呈现的每一个角色,都能找到与其灵魂共振的演绎者。这种契合”,绝非皮相的相似,而是骨血交融、魂魄共鸣的交响。”
“演员需真正浸入角色的复杂肌理,理解其行为背后那被时代烙铁烫下的印记与人性幽微处的挣扎。唯有如此,角色方能在荧屏上真正活”过来,戏,才算成了一半!”
这番话,既是对剧本人物的深度解构,也是对选角工作提出的终极标尺,更是为他心中那些“注定之人”悄然铺设的一条隐形的“共鸣”之路。
他相信,只要郑晓隆团队循着这条“灵魂共振”的脉络去寻觅,终将与那些演员相遇。
郑晓隆听得心潮澎湃,眼中精光爆,忍不住击节赞叹:“精彩!杨帆同志这番话,堪称醍醐灌顶!契合”!灵魂共鸣”!这才是选角的金科玉律!”
“不是演,是要成为”那个人!”
他猛地转向负责演员统筹的副导演赵保刚,声如洪钟,“保刚同志!听见没?就按这个调子,重新筛,深入地去挖。别怕大海捞针,一个好演员,抵得上千军万马!”
“杨编剧这番高论,理论高度令人钦佩!”
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郑晓隆的激昂。
众人循声望去,发言的是坐在长桌另一端、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重黑框眼镜的老者。
他是台里资深的编剧之一,姓胡,以笔锋犀利、脾气耿直着称。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射出审视的目光,毫不客气地直视杨帆:“不过嘛,杨同志,恕我直言,你这套灵魂共鸣”、骨血交融”的说法,听着玄乎,落到实处怕是不好操作啊。”
“咱们搞电视剧,是给千千万万普通老百姓看的。老百姓要的是什么?是看得明白、有戏味、有冲突、有代入感的故事!”
“演员演得象不象、能不能让观众信服,这才是硬道理!您这一味强调演员要成为”角色,追求那虚无缥缈的神髓”,会不会有点——脱离实际,舍本逐末了?”
“选角是导演组的活儿,我们编剧把人物写丰满、把戏写扎实了,演员只要基本功过硬,肯琢磨,自然能演出彩!过分强调这种形而上的契合”,容易把简单问题复杂化,眈误拍摄进度!”
胡编剧的话象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瞬间激起一阵涟漪。
会议室里原本被杨帆点燃的热烈气氛骤然降温,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有人微微点头,觉得老胡说得实在;有人则皱眉,认为他过于保守,轻视了演员与角色深层联结的重要性。
郑晓隆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圆场。
导演鲁晓威却先一步接过话头,他脸上挂着圆融的笑意,声音温和地说道:“胡老说的在理,观众看得懂、有共鸣是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