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肯定了胡编剧的出发点,随即话锋一转,绵里藏针,“不过呢,杨帆同志强调的契合”,并非否定演员的演技和基本功,恰恰相反,它是在基本功之上的更高追求。”
“打个比方,同样一块好木料,手艺精湛的匠人能雕出好物件,但若能找到天生纹理、质地就与要雕刻的形象无比契合的木料,那最终呈现的艺术感染力,绝对是天壤之别。”
“《渴望》这样厚重的年代剧,对演员的要求,就得往这天作之合”的方向奔。杨帆同志这是给我们提了个醒,选角不能只看形”,更要深挖神”!”
“当然,实际操作上,咱们导演组会把握好尺度,既要仰望星空追求高度,也得脚踏实地保证进度。胡老您放心,眈误不了事儿!”
鲁晓威这番话既安抚了胡编剧的情绪,又旗帜鲜明地支持了杨帆的内核观点,还巧妙地把实际操作的责任揽到了导演组身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会议室里,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不少。
这时,一直坐在郑晓隆侧后方的冯小岗,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插话道:“杨老师,您这人物剖析真是绝了!听得我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夸张地搓了搓骼膊,随即话锋一转,很有些好奇地问道,“不过胡老提的也是实际问题。您心里头——既然对这神髓”看得这么透,那有没有那么一两个具体的——嗯——参照?”
“比如您刚才形容刘慧芳那蒲草”似的韧劲儿,宋大成那泥土”般的厚重感,咱这四九城地界上,或者各大院团里,有没有那么一两个演员,让您偶然瞥见过,觉得——哎哟,有点那味儿?”
冯小岗这话问得刁钻,既象是帮胡编剧“深入探讨”,又象是替郑晓隆,以及那些被吊起胃口的人,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痒处,更巧妙地避开了直接索要人名的尴尬。
杨帆心中雪亮,知道火候已到。
他微微蹙眉,指节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发出细微的哒哒声,仿佛在记忆的尘埃里费力搜寻。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具体的参照——真谈不上。”他摇了摇头,眼神略显茫然,“就是以前——可能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剧场,看过些业馀演出,或者在朋友闲聊时,模模糊糊听人提起过一些演员——印象非常浅薄了。”
他作势努力回忆,眉心拧成川字,“比如说——好象是——某个工人文化宫的业馀话剧队?还是哪个基层文工团来着?有个女同志,气质特别沉静,演过些小角色,名字是真记不清了。”
“就感觉她身上有种——怎么说呢,像老树根似的,默默向下扎、向上撑的劲儿,特别稳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似乎是听谁提过一嘴,煤矿系统有个小伙子,在井下干过,后来被选进宣传队演矿工。”
“据说他身上那股子憨厚和朴实,是从煤渣里滚出来的,不是演技能堆砌的——名字嘛,更是早忘了。”
他摊了摊手,脸上浮现一丝歉意的苦笑,“都是些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碎片印象,实在当不得真。选角这大海捞针的活计,还得仰仗郑主任、吴导你们的火眼金睛和专业渠道。”
他说得极其模糊,地点、身份、特征都似是而非,绝口不提具体的院团名称,更无什么特别的暗示。
然而,那份对底层坚韧气质和原生质朴感的精准捕捉,如同黑暗中闪铄的萤火,足以给有心人指明方向。
郑晓隆与鲁小蔚导演目光飞快地一碰,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心领神会的亮光。
郑晓隆把手中的烟头一扔,目光看向副导演赵保刚,说道:“保刚同志,这任务交给你,工人文化宫系统、北电、中戏、各大厂矿企业的宣传队、还有几个活跃的基层文工团,你亲自带队,拿着杨帆同志描述的这把尺子”,给我去摸一遍底!”
“特别是那种有生活底子、气质符合角色的女同志,还有身上带着泥土”煤渣”味儿的男同志!名字不知道没关系!”
“把符合这味儿”的人,资料、照片、能搞到的演出录像,统统给我搜罗上来!”
“得令嘞!郑主任您擎好儿吧!”副导演赵保刚“噌”地站起来,挺胸收腹,做了个夸张的领命姿势,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的笑容,眼神飞快地掠过郑小隆,仿佛在说:“懂的都懂!保证把真金”给您筛出来!”
会议在一种目标明确的氛围中继续讨论了其他技术细节。
窗外的日影悄然西斜,橙红色的夕阳馀晖通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会议室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
杨帆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
微涩的茶香在舌尖萦绕,他望向窗外天际在线那抹绚烂的晚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历史的河床或许坚固,但他已成功投下了一颗改变流向的石子。
剩下的,便交给时间的流水去冲刷。
散会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涌向门口。
郑晓隆特意落后几步,走到杨帆身边,状似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笑道:“杨帆啊,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