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光,懒洋洋地铺在音象制作部办公室的水泥地面上,将一个铁皮文档柜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
今天催货的电话铃声,已经不再象前几日那般响彻不停,只是搁上一会儿,才会想起,旋即被杨帆接起。
杨帆埋首于案前,钢笔尖在华声磁带厂送来的生产进度报告上沙沙游走,留下一些批注。
陶华伏在另一张桌子前,指尖在算盘珠子上拨弄得啪作响,清脆的珠玉碰撞声是此刻最规律的节奏。
“吱呀—
”
上午十一点。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裹挟进一股室外的寒气,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暖意。
常安和黎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鼻尖也带着点冻痕。
“杨老师!”
常安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子兴奋劲儿,他摘下棉帽,拍打着肩头的灰尘,“事儿成了!”他几步来到杨帆桌前,兴冲冲地说道:“昨天下午,李主任出去办事,没见到人,今天一早,我和黎娜老师又过去了。您是没瞧见李主任那脸色!”
“他的先放黎娜老师的的带子,那《黄土高坡》一响,他老人家眯着眼,手指头在办公桌上敲着拍子,听得入神呢!等换到那盘“西北风”————”
常安模仿着李主任当时的样子,夸张地皱眉、撇嘴,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嚯!老爷子当时就拍案而起了!桌子上的茶杯盖儿都蹦了三蹦。”
“说这哪是唱歌,简直是在鬼哭狼嚎,是在践踏市场秩序!他当时气的把那盗版带子摔得啪啪响!”
黎娜在一旁抿着嘴笑,接过陶华递来的热水杯暖手,补充道:“李主任是真气着了,说这粗制滥造的玩意儿,不仅侵害版权,更是败坏听众耳朵,破坏文化市场的根基!”
“他当场就叫来编辑部的同志,说这两天文艺版必须发一篇檄文,题目他都想好了,就叫《捍卫正版,涤荡浊流》!”
“呼吁大家擦亮眼睛,支持正版原创,抵制这种文化垃圾”!”
听了他们的话,杨帆放下笔,很是欣慰的说道:“好!李主任仗义执言,这比咱们自己喊破喉咙都管用。舆论这块高地,咱们算是初步插上旗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暖意通过玻璃水杯传到掌心。
三人正说着话,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不同于常安他们刚才带着寒气的推门,这次是带着点轻快节奏的叩击“笃、笃笃”。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笑容璨烂、极富感染力的脸,正是燕京电视台的冯小岗。
看到杨帆等人后,不等他们招呼,就象条灵活的泥鳅,滋溜一下就钻了进来。
“哟嚯!杨主任!常安同志!陶华同志!还有我们的大歌星黎娜同志!都在呢?够齐整的哈!”
冯小岗笑嘻嘻地抱拳作了个罗圈揖,目光在黎娜身上打了个转,毫不掩饰那纯粹的欣赏,“黎娜同志这精气神儿,比外头那大太阳还晃眼!”
“冯老师?剧本前几天给了你们剧组,你这大忙人怎么还有空莅临我们这陋室?”
杨帆不知道冯小岗为啥突然恭维起黎娜,他起身笑着招呼,不由得再次打量着眼前这位未来名导,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
他今天头发有点乱糟糟的,裹着件半旧军大衣,咧着嘴笑时露出两颗虎牙,一看象个精力旺盛的胡同串子,与日后银幕上那个深沉犀利的大导演形象相去甚远,却别有一番鲜活趣味。
“奉旨传话!”
冯小岗挺了挺胸脯,学着戏文里的腔调,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郑晓隆主任有令!着杨帆编剧、黎娜演唱者,二位务必于今日午后两点,驾临月坛北街燕京电视艺术中心!”
“《渴望》剧组开拍前动员大会,正式开锣!郑主任发话了,”他模仿着郑晓隆严肃的语气,惟妙惟肖,说:“没杨帆这源头活水,咱这锅好汤就烧不热乎!没娜娜这画龙点睛的金嗓子,咱这戏就少了魂魄!”
他话锋一转,又笑嘻嘻地看向黎娜:“黎娜同志,您可一定得来!给咱这草台班子——哦不,给咱这新剧组壮壮声威!您往那儿一站,开开金口,同志们干劲儿都得翻倍!”
黎娜被他逗得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冯老师说笑了,我是去学习的。”
“哎哟喂!可别叫老师!”冯小岗连连摆手,一脸徨恐,“折煞我了!叫我小岗,或者岗子都成!我现在就是郑主任手底下跑腿打杂的小催巴儿。
他凑近杨帆,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你懂的”笑容,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杨主任,您看这都晌午了,革命工作再要紧,也得先填饱肚子不是?咱们华音食堂今儿个有啥硬菜?我这趟可是闻着味儿来的!”
常安和陶华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杨帆看着冯小岗那有些无赖劲儿又毫不掩饰的蹭饭意图,无奈又好笑地摇头,这未来的大导演,此刻还真象是个活脱脱的“卡点混饭”高手。
“行吧,正好我们也该去食堂吃饭了。”
杨帆收拾起桌上的文档,说道:“小岗同志既然赶上了,那就一起对付一口,再去尝尝我们学院的伙食,当然,我的观点依然保持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