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捏着一盒崭新的《黄土高坡》磁带封套,封面上那苍茫的黄土高坡意象让他心头微动。
他不是冲着主打歌来的,他心心念念的,是磁带里那首标注着“《红高梁》
衍生歌曲”的《九儿》。
今年七月,杨帆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中篇小说《红高梁》,那浓烈如酒的生命力、狂放的野性美和悲怆的乡土情怀,象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反复研读,脑海中早已勾勒出一幅幅粗粝又绚丽的画面,甚至萌生了将其搬上银幕的强烈冲动。
爱屋及乌,对这部作品的“声音”演绎,他自然无比期待。
他小心翼翼地按下播放键,调整音量。
黎娜那如同浸透了高梁酒般醇厚又带着原始生命力的嗓音,瞬间充满了小小的房间:“身边的那片田野啊手边的枣花香————”
歌声一起,张一谋坐着的身体便下意识地绷紧了。
那熟悉的意象——“田野”、“枣花”、“高粱”扑面而来!
黎娜的演唱没有刻意煽情,却带着一种扎根土地的深沉和难以言喻的苍凉,仿佛将小说里那片火红的高梁地直接铺展在了他眼前。
“高粱熟来红满天九儿我送你去远方————”
当副歌那高亢却又充满决绝与不舍的旋律响起,张一谋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小说中九几那双野性又充满轫性的眼睛,看到了在血红夕阳下随风狂舞的高梁,看到了那片土地上喷薄而出的、原始的生命力量与残酷的命运交织!
黎娜的歌声,象一把淬火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对《红高梁》所有想象的神经末梢,将文本中蕴含的视觉冲击力,转化成了更立体、更震撼的声音图腾!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着《九儿》,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的斗室。
每一次聆听,那歌声都象烈酒一样灼烧着他的创作欲望。
小说中那些让他热血沸腾的场景—一颠轿、野合、伏击鬼子、酒神曲————
在歌声的催化下,变得更加清淅、更加具有视觉冲击力。黎娜的声音仿佛打通了文本与影象之间的壁垒。
“啊啊高梁熟来红满天,九儿我送你去远方,九儿我送你去远方————”
当那悠长、悲、仿佛带着无尽回响的尾音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张一谋缓缓睁开眼,眸子里闪铄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有些凌乱的头发。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充盈胸膛。
“就是它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斩钉截铁地说道。
黎娜的《九儿》,不仅没有姑负小说的灵魂,反而为它注入了更强大的生命力!
这歌声,让他更加坚定,一定要将《红高梁》那狂放不羁、血性悲歌的故事,用最震撼的影象,搬上大银幕!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想法,而是一种必须完成的使命。
他走到书桌前,翻出那本几乎被他翻烂的《人民文学》,手指重重地划过“红高梁”三个字。
京城,华音音象研发中心。
京城《黄土高坡》磁带的抢购狂潮,在首批八万盒中的最后两万五千盒如同细沙填海般持续投入后,王府井、西单等内核书店门口那令人心惊肉跳的长龙,总算短了那么可怜的一小截。
然而,华音民乐研究中心那三间最近电话响不停的“音象制作部”的小办公室,依旧如同战火纷飞的前线指挥部,电话铃声就是永不停止的炮火。
“喂?!浙省新华总店?!加订八千?!同志,您冷静点听我说————”
“冀省?!昨天不是刚给你们调剂过去三千吗?!怎么又告急了?!”
“沪市追加五千?!好的——好的——陶华,记一下,沪市紧急追加五千盒!————主任!沪市要五千盒啊!!”
常安脖子上青筋都进出来了,对着话筒,嗓子早已干涩,手指在订单本上不断的划动,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穿。
陶华则一手死死按着另一部正在疯狂尖啸的电话,一手在堆积如山的记录订单堆里奋力扒拉,查找着某个地区的记录。
杨帆站在屋子中央,眉头紧锁,听着一个个如同催命符般的加订数字砸过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孙主任那边一天五千盒的极限产能,已经是机器在超负荷运转、工人连轴转快冒烟的产物!
这点产量,连京城这个旋涡中心都喂不饱,更别提全国范围内无数张开的嗷嗷待哺的巨口。
“告诉他们!”杨帆的声音带着被逼到墙角后的决断和一丝无奈的叹息,说道:“按提交订单的先后顺序排队!远处的省份,耐心等着!厂里不是变戏法的!”
“这个时候,变不出更多的磁带出来!”他转向常安,语速飞快,“陶华你去和张志勇说一声!得空让他立刻跑一趟华声厂,送十箱北冰洋”汽水,给加班的工人送过去!”
“另外,给孙主任带个话,就说我们音象制作部电话都被打冒烟了,请他务必,再压榨压榨机器,哪怕挤出五百盒!忙完这一阵子,我私人掏腰包,请他和他们的骨干吃顿全聚德